「……早、早安。」
最先下樓的,是七瀨小姐。和昨晚判若兩人,頭髮捲好了,穿著整齊的上班服裝。這是新人OL竭盡全力的「像樣的自己」。
但是,她的眼眶還有點紅。大概是一大早就在緊張吧。
「早安。要吃了早餐再出門嗎?」
「啊……可是,我平常都不吃……」
「吃一口也好。吃了這個,腦袋會比較靈光喔。」
我輕輕地遞出一碗熱騰騰的味噌湯。
七瀨小姐怯生生地接過,喝了一口。呼──我看得出來,她的肩膀放鬆了下來。
「……好暖。」
接著,她像自言自語似的,輕輕吐出一句:
「……今天,又要因為接電話被罵了吧。」
我什麼也沒說。只是盛了一點飯,放在她面前。
不插嘴,與其說是登美婆婆教我的,不如說──是以前的工作讓我自然養成的習慣。人們想要的,往往不是答案。很多時候,只是希望有人聽自己說而已。
「路上小心。慢走。」
七瀨小姐把味噌湯一飲而盡,深深地鞠了個躬。背脊,挺直了一點點。
「味噌是發酵食品。蔥的香氣成分,對身體也很好喔。」
我總忍不住說些這種小知識。對住客來說,明明是無關緊要的話。
可是七瀨小姐雙手捧著味噌湯碗,對我輕輕笑了。光是能看到那個笑容,我就覺得今天份的工作已經做完了。
接著下樓的,是學生小田切小姐。她一手拿著手機,眼睛盯著螢幕,往沙發上重重一坐。
「欸──大叔。」
她似乎已經決定叫我「大叔」了。這倒也沒錯。
「是,有什麼事嗎?」
「這個。社群上爆紅的那個『追加起司的罪惡吐司』。看起來超好吃的不是嗎?好想吃喔──」
她想把手機螢幕轉向我。我一邊翻著報紙,看也沒看螢幕就回答:
「哦。起司,和蜂蜜嗎?」
「咦,你怎麼知道。」
「光聽聲音,好像就聞得到味道了。」
我站起身,走向廚房。
早上帶回來的那一整條吐司,還沒切開。起司和奶油在冰箱裡。
蜂蜜在櫃子深處。是用登美婆婆的字跡寫了日期、貼著舊標籤的瓶子。有一半左右,已經結晶發白了。
在小鍋裡裝上熱水,連瓶子一起,輕輕放進去。
──登美婆婆。妳以前,也會烤這個給誰吃嗎?
這段時間,從整條吐司上切下厚厚的一片。鋪上滿滿的乳酪絲,再放一點點奶油。放進烤麵包機,不久,就開始出現金黃色的焦痕。烤麵包和起司的香氣,在廚房裡膨脹開來。
把瓶子拿出來,蜂蜜已經變得濃稠透亮。最後,細細地淋上一道。
「請用。用家裡的材料做,大概會比較好吃喔。」
叩。我把冒著熱氣的吐司,放在小田切小姐面前。在融化的起司上,蜂蜜閃著晶亮的光澤。
小田切小姐放下了手機。咬了一口熱呼呼的吐司──瞪大了眼睛。
「……唔,這什麼啊。比店裡的好吃太多了吧。」
「起司的鮮味和蜂蜜的甜味,一烤就會冒出來。趁熱吃,是最好吃的。」
小田切小姐又咬了一口,然後,偷偷抬眼瞄了我一下。
「……大叔,你到底是什麼人啊。」
「我只是個管理員。」
客廳裡,有幾條「小小的規矩」。我斷斷續續地,向住客們說明了一遍。
二樓是女性們的居住區域。男士止步──也就是說,我不會上二樓。我的地盤,只有一樓的廚房,和客廳深處的管理員室。
「我是待在廚房的人。請放心。」
然後,我指了指客廳牆上的黑板。
「晚飯要不要吃,如果能寫在這裡,會幫上我很大的忙。用粉筆寫一句就好。」
「咦,不是用App或LINE喔?」
小田切小姐瞪圓了眼睛。
「我,沒有手機。」
四個人,一下子全停住了。
「……蛤?」
剛好下樓的遠野小姐,一臉忍不住的表情出了聲。
「沒有手機。那,要怎麼聯絡……」
「只有管理員室的室內電話。那具黑色的。」
「咦,騙人的吧。」
「被通知追著跑的生活,在上一個職場,就已經結束了。」
我盡可能說得輕描淡寫。
其實──直到現在,光是聽到手機的通知聲,我的心臟就會怦怦狂跳,冒出冷汗。以前的工作,就是把身心磨耗到那種程度。不過,那麼沉重的話題,不適合早上的餐桌。
「只要有這個家,和聽得見各位聲音的距離,對我來說就已經足夠了。」
「可是──」
漫畫家真壁小姐悶聲開了口。是昨晚幾乎沒說話的人。大概是截稿前吧,眼神睏得不得了。
「我,是在家工作的。沒有網路,會死。」
「啊,那沒問題的。」
我點點頭。
「各位用的Wi-Fi,我已經請業者裝了最快的那種。看影片也好,線上工作也好,應該都不會卡。」
真壁小姐愣住了。
「……管理員先生,你自己沒有手機耶?」
「我是不需要。可是,讓女孩子們不方便,就不對了吧。」
「……自己把手機丟了,卻給住客裝最快的Wi-Fi,是這個意思?」
「是啊。連我自己都覺得很彆扭。」
我搔了搔頭。
真壁小姐好一陣子,一直盯著我的臉看。不知道是不是職業病,她是個很會觀察人的女孩。然後,她像是在筆記什麼似的,輕輕點了點頭。
「……這個家,真奇怪。」
說著這句話,她的嘴角,稍微鬆開了一些。
奇怪,也沒關係。我這麼想。這個家的早晨,就這樣一點一點地鬆開。我只是,開心地望著。
──那段平靜的日子,竟會因為某天傍晚的一位訪客而意外地起了波瀾。那時候的我,還一無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