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的入口,不知何時,真晝小姐、小夢和累小姐三個人,正屏著氣站在那裡。她們似乎從樓梯半途,就一直聽著。
三個人,全都一臉茫然。
「……喂。」
第一個開口的,是小夢。
「剛才那個人,是誰……?」
「咦?」
我愣了一下。
「呃,是我啊。」
「不是那個意思!聲音完全像另一個人。那麼乾脆地頂回去。法律什麼的,也是張口就來。管理員先生,你會那樣說話喔。」
「……我只是說了很普通的事啊?」
三個人,面面相覷。一副「那才不普通」的表情。
腳邊,小麥終於開始搖起尾巴。像是在告訴大家,家裡冷掉的空氣,已經回來了。
我把冒著熱氣的杯子,放到怜小姐面前。
「請用。趁還沒涼。」
怜小姐一張臉被淚水弄得亂七八糟,卻還是用雙手捧住了杯子。看得出來,那份溫暖讓她的肩膀,終於鬆了下來。
喝了一口。
「……好暖。」
她這樣,喃喃地說。
那聲音,已經不再空洞了。
「原來,可以離開啊。」
怜小姐輕聲說出這句話,是那之後第三天的晚上。
母親回去之後,怜小姐一點一點地,回來了。
隔天,她好好地吃了飯。再隔一天,她去上班了。回到家,在玄關把鞋子踢得東倒西歪,然後倒進客廳——又是平常的怜小姐了。
然後,第三天的晚上。
我正在準備火鍋的時候,怜小姐來到了廚房。
「管理員先生。」
「是。」
「那個啊。我……有好好地,打電話給我媽了。」
拿著湯勺的手,停了下來。
「『我要待在這裡』。『謝謝妳為我擔心,可是,我的人生,由我自己決定』。──三十一年來,我第一次,說出口了。」
怜小姐稍微笑了一下。可是,那個笑容,還有些僵硬。
「說到一半,聲音一直在抖。心臟也跳得超大聲。──老實說,根本不是什麼贏了,那種感覺完全沒有。」
她用手指,緊緊揪住袖口。
「只是,把一件害怕的事,跨過去了一個。就只是這樣而已。電話,馬上就被掛斷了。可是──能說出口這件事本身,就覺得,好像,非常……」
「是啊。」
「原來,可以離開啊。我第一次這樣想。不是要討厭她。只是,可以好好地,以另一個人的身分,離開她。」
我點了點頭。
用顫抖的聲音,卻還是沒有放下話筒。那一定,是最難的一件事。不需要討厭家人。只是,把自己人生的韁繩,稍微地,拿回自己手上。光是這樣的事,有些人,就得花上好幾十年。
「飯快好了喔。今晚,吃火鍋。」
「火鍋?」
「常夜鍋。只有豬肉和菠菜,很簡單的那種。因為每天晚上吃也吃不膩,所以叫做常夜鍋。」
怜小姐輕輕一笑。
「常夜燈的,常夜鍋。……之前,小夢說過吧。說是一對的。」
「妳記得真清楚呢。」
我也跟著笑了。
那天晚上,四個人,在客廳聚齊了。
圍著砂鍋,真晝小姐、小夢、累小姐,還有怜小姐。
注滿昆布高湯的鍋子,咕嘟咕嘟地響著。豬肉薄片,在湯裡迅速涮過。菠菜,在湯裡來回輕晃。沾上柚子醋,呼呼吹著氣大口塞進嘴裡。
「好燙……可是,好好吃……!」
真晝小姐一邊張著嘴哈著熱氣,一邊瞇起眼睛。
豬肉的維生素B1,對疲憊的身體有效。菠菜的鐵質,幫了它一把。熱氣,柔和地映照著四個人的臉。
「怜小姐,要喝酒嗎?」
我一問,怜小姐想了想,搖了搖頭。
「今天,不用了。我想清醒地,把它記住。大家,像這樣一起,圍著火鍋的事。」
聽到這句話,小夢打趣地說「欸——幹嘛啦,不要搞得好像什麼感人的故事一樣」,大家都笑了。
小麥在桌子旁邊,一臉渴望地仰望著鍋子。
「小麥,不行喔。蔥類,對狗來說是毒。等一下,我會好好幫你準備你的飯。」
我這麼一說,小麥露出一副好像懂、又好像不懂的表情,「嗚嗯」地哼了一聲。看到這副模樣,大家又笑了。
原本冷掉的家,已經完全暖和起來了。
鍋子吃掉一半左右的時候。
累小姐放下湯匙,忽然看向我。觀察人,是她的職業。那雙眼睛,比平常更加安靜。
「欸,管理員先生。」
「是。」
「管理員先生,你從剛才開始,自己那份,幾乎都沒吃吧。」
我還拿著湯勺,愣了一下。
「是嗎?」
「是啊。大家的碗都幫忙盛了。自己面前的碗,卻一直是空的。」
被這麼一說,我看了看自己的碗。確實,幾乎沒有減少。看著大家吃東西的手,看著看著,似乎就忘了自己要吃。
「啊,真的耶。那,我開動了。」
說著,吃了一口豬肉。
可是,累小姐的眼睛,仍然看著這邊。
「……還有,喔。」
「是。」
「從那天起──從怜姊的媽媽來的那天起,管理員先生,你是不是,有點在勉強自己?」
客廳的空氣,忽然,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