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時分的常夜燈,遠野小姐帶來了一位客人。是一位叫南雲的知名美食造型師。那位南雲女士,吃了一口我端出的馬鈴薯燉肉,就用顫抖的聲音逼問我:「您是不是那位從檯面上消失的傳說人物」。
──啊啊。原來如此。
我總算明白了。她大概,是把我和別人搞混了。
我笑咪咪地,用一如往常的語氣,歪了歪頭。
「您認錯人了。」
南雲女士一下子愣住了。
「我只是個管理員。」
「可、可是。」
「馬鈴薯燉肉這種東西,不管誰來做,味道都差不多。只是碰巧合您的口味而已吧。」
我看了一眼她快要見底的盤子,微微一笑。
「啊。還有,要再來一碗嗎?」
說完,我拿著湯勺,快步走回廚房。一掀開砂鍋的蓋子,熱氣又呼地湧了上來。
我的背上,扎著四加一道凍結般的視線。
客廳裡,好一陣子沒有人開口。
「……蛤……?」
最先回過神的,是真壁小姐。漫畫家銳利的眼睛,目不轉睛地盯著廚房裡我的背影。
「剛剛,好像……聽到了什麼很驚人的詞耶。」
「她說了傳說中的,對吧。那個人。」小田切小姐指著南雲女士,小聲說。
「還說了全世界的要人。」七瀨小姐說。
遠野小姐的臉色發白。
「……我一直以為,那個人只是普通的管理員……昨天,他還陪我稍微喝了一點酒……那個人看起來酒量很好,臉色卻完全沒變……難道說。」
在四個人的腦海裡,各式各樣的點,正要連成一條線。
不帶手機的男人。只靠室內電話過日子。不動聲色地好、用了很多年的菜刀和單柄鍋。從樸素襯衫的袖口露出來的、絕非便宜貨的手錶。把沉重的米袋單手輕輕拎起的,不經意的動作。不知不覺間就把搖晃的餐桌腳修好的俐落。
還有,不管誰來做都應該一樣的,馬鈴薯燉肉。
「……那個人,到底是什麼人啊。」
七瀨小姐小聲說。
「剛剛,她說了全世界的要人,對吧。我沒聽錯,對吧。」
「嗯。我也聽到了。」小田切小姐說。
「……這個管理員先生。」
真壁小姐喃喃地說。
「到底是何方神聖……?」
南雲女士最後又添了一次馬鈴薯燉肉,吃了兩碗才回去。臨走時,她在玄關用雙手緊緊握住我的手,深深地低下頭。
「……謝謝招待。好久沒有因為料理而落淚了。」
「太誇張了。不過就是馬鈴薯燉肉而已。」
聽我這麼說,南雲女士又輕輕地笑了。
「是啊。是啊,您說得對。一定是我認錯人了。」
彷彿察覺到了什麼,她沒有再多說什麼。
「不過──我可以再來吃飯嗎?以一個普通客人的身分。」
「當然。隨時歡迎。」
我低頭行禮,目送她離開。離去時,南雲女士只回頭了一次,像是覺得刺眼似地,仰望著宅邸的燈光。
「您能待在這種地方……真是太好了。真的。」
那句話的意思,我不太明白。真是個溫柔的人啊,我想。喜歡料理、真正懂得品味的人,好人居多。除此之外,我也沒特別多想。
回到廚房,四個人在餐桌那邊擠成一團,看著我這邊。總覺得,她們的表情像是看到了鬼一樣。
「……怎麼了嗎?」
我一問,四個人猛地互看了一眼。
「那個……管理員先生……」遠野小姐戰戰兢兢地開口。「你以前,那個……是做什麼工作的……」
「做了一點倉庫管理。」
「那、那之前呢?」
「……做過很多,吧。」
我一邊收拾茶杯,一邊含糊地笑了笑。
以前的事,我不太想提。一想起來,耳朵深處就好像會響起通知聲。都過去了。那個世界,已經和我沒有關係了。
光彩奪目的晚宴也好,以秒為單位響個不停的電話也好,從世界各地飛來的強人所難也好。全部,都留在了海的另一邊。
現在的我,只是一個「做飯好吃的大叔」。用熱騰騰的飯菜,照亮受傷女孩們的夜晚。登美婆婆為我留下的,就只有這份工作。
這樣就夠了。不──這樣,才好。
「那盤冒著熱氣、老家味道的馬鈴薯燉肉,只是碰巧觸動了某個人的心弦而已。沒有什麼深刻的意義。」
四個人,還是一臉難以置信。我溫和地避開那些視線,啪地拍了一下手。
「啊。對了。洗澡水燒好了。」
「咦。」
「水溫應該剛剛好。請先去洗吧。趁還沒著涼的時候。」
我用平常那個大叔的聲音,這麼說。
四個人像被抽走了力氣似的,面面相覷。然後,不知是誰先開始,噗哧地笑了出來。
「……到底是怎樣啦,真是的。」
小田切小姐一邊笑,一邊抱怨。
「這個人也太神祕了吧。」
那天晚上,上樓的四個人的背影,比第一天輕盈多了。戒心,幾乎已經不剩了。取而代之的,是每個人心裡,好像都點亮了一個小小的「?」。
我一邊洗碗,一邊歪著頭。
──大家最近,好像常常盯著我的臉看。
是身體不舒服嗎?明天,做點能補充元氣的東西吧。
腳邊的小麥,心滿意足地搖著尾巴。
管理員室裡的黑色室內電話,今晚也靜靜地保持著沉默。全世界沒有人知道的,這個家的號碼。那具電話總有一天會響起的夜晚──我還不知道。
我只是站在冒著熱氣的廚房裡,想著明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