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之後,常夜燈變成了一個小小的戰場。
「呃,發燒的時候,要怎麼做來著?冰敷?還是保暖?」
「脖子後面,還有腋下!粗的血管,要冰敷!」
「冰塊!冰枕!……是說,這個家裡的冰枕在哪啊。」
「我來查!」
「累,用手機搜尋一下!快點!」
平常總是被我照顧的四個人,手忙腳亂地跑來跑去。
我在被窩裡,恍惚地看著那幅光景。總覺得,心情非常奇妙。
「管理員先生,水。喝得下嗎?」
小夢遞來一個餵水杯。不知道是從哪裡翻出來的,復古的玻璃餵水杯。
「啊……對不起。我自己來。」
我正要伸手,小夢就搖了搖頭。
「不用啦。躺好。」
她輕輕地,把餵水杯湊到我嘴邊。冰涼的水,滲進火辣辣的喉嚨裡。
「……謝謝,妳。」
「不用啦。……話說,大叔,原來你一直以來,都是像這樣,在照顧我們的吧。」
小夢輕聲說。她的眼睛,有點濕了。
真晝小姐把濕毛巾放到了我的額頭上。冰冰涼涼的,很舒服。
「那個,管理員先生。有沒有什麼熱的東西,吃得下的?不吃東西的話,也沒辦法吃藥。」
「不用了,怎麼好意思。讓各位,幫我做飯。」
「不要管那麼多!」
真晝小姐難得地,用了強硬的語氣。
「我們,一直都只是在接受。從管理員先生這裡。溫暖的飯菜,溫柔的話語,全部都是。所以,今天……至少今天,好嗎?」
她的眼睛,又濕了。
「也讓我們,為您,做點什麼吧。拜託您了。」
我什麼也說不出來。
廚房那邊,傳來了咕嘟、咕嘟的聲音。還有,有點慌張的說話聲。
「欸,米要放多少啊。」
「份量,隨便就好了吧。反正是雜炊。」
「高湯,要怎麼熬……?管理員先生,平常好像都會,弄些什麼,昆布之類的。」
「啊,這裡有高湯包!用這個就行了吧!」
「火,會不會太大?要燒焦了,要燒焦了!」
我在被窩裡,聽著那些聲音。鍋子咕嘟咕嘟煮著的聲音。菜刀敲著砧板的,生澀的聲音。
──蔥,要切得再細一點比較好。火,再轉小一點。蛋,要關火之後再放。
在腦子裡,差點忍不住要出聲提醒。又忍住了。
今天,就算了吧,我想。試著交給她們吧。這輩子,第一次。
過了一會兒。怜小姐端著托盤走了進來。上面,放著一個冒著熱氣的砂鍋小碗。
「……做好了。雜炊。」
怜小姐帶著有點尷尬的表情,說。
「先說好。不要太期待。」
小碗裡面。老實說,外觀就算客套也稱不上好看。蔥切得粗細不一。蛋煮得太老,有些地方乾乾碎碎的。米煮過頭了,幾乎跟稀飯沒兩樣。
如果,這是我做的。大概,不會端出去。會重做。
可是。熱氣,在往上冒。溫柔的熱氣。
「……啊。」
我的喉嚨深處,哽住了。
「用高湯包,對不起。昆布要怎麼熬,我們,都不知道。」
怜小姐說得很快,像在找藉口。
「蔥,是小夢切的,所以粗細不一。蛋,真晝放得太早,就凝固了。米,是累在發呆的時候,煮過頭了。」
「喂,不要怪到別人頭上啦。」
「本來就是事實啊。」
四個人,吵吵嚷嚷地互相抬槓。
我用顫抖的手拿起湯匙。舀了一匙。送進嘴裡。
──……。
味道。很鹹。鹽放得亂七八糟。高湯也很淡。米也爛糊了。是專業的我,絕對不會端出去的一碗。
可是。可是,我。在吃下一口的那個瞬間。
眼淚,撲簌地,掉了下來。
「……唔。」
停不下來。每送進嘴裡一匙,一匙。眼淚就接連不斷地,掉下來。
我用手背,擦著眼角。怎麼擦,怎麼擦都來不及。我緊緊握著湯匙,肩膀不住顫抖。
竟然放聲大哭。都一把年紀的大叔了。真難看。即使如此。還是停不下來。
「……唔,很、蠢,吧。」
我一邊抽噎,一邊說。
「這麼鹹的,雜炊。……可是,這麼好吃的,這輩子,還是第一次。」
四個人,一臉驚訝地看著我。
接著。真晝小姐,也跟著哭了出來。
「討厭,為什麼,連我也,哭了……」
小夢吸著鼻子。怜小姐緊緊咬住了嘴唇。真壁小姐悄悄按住了眼角。
腳邊,小麥擔心地「嗚嗯」叫著。一刻也不肯離開我的被褥旁邊。
「管理員先生。」
哭完的怜小姐,在床邊跪了下來。然後,用比任何時候都要直率的眼神,說。
「我們啊。昨天晚上,談過了。在管理員先生,睡著之後。」
「……是。」
「你總是,對我們,這樣說吧。『歡迎回來』、『今天辛苦了吧』、『來吃飯吧』。每次我們,狼狽不堪地回到家的時候。」
怜小姐的聲音,有點顫抖。
「所以,這一次,輪到我們說了。」
四個人,圍住了我。小夢,拿著餵水杯。真晝小姐,拿著新的毛巾。真壁小姐,安靜地守在枕邊。然後,怜小姐,端著再添的一碗不太像樣的雜炊。
怜小姐說了。
「今晚──就讓你,好好依靠我們吧。」
我,又哭了。
『願你能有,依靠別人的那一天。』
登美婆婆的,最後一句話。在腦海裡迴響。
一直以來,都做不到。依靠別人什麼的。說出「救救我」什麼的。我是給予的那一方的人。只懂得那樣。
可是。現在,像這樣。吸著用生澀的手做出來的,很鹹的雜炊。被四個女孩子圍繞著。
我這輩子第一次。被別人,接住了。
「……謝謝,妳們。」
我終於,說出了那句話。一直,說不出口的,那句話。
「謝謝……妳們。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