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為了我關掉燈,等著我。為了我,烤了蛋糕,甚至還練習了好幾次。心底深處,總覺得,一下子堵住了。喉嚨發燙,我慌忙用一隻手遮住眼睛。
「……真是的。」
我努力想笑。可是,聲音在發抖。
「上了年紀,就容易掉眼淚,真不像話。」
四個人愣住了。那也難怪。我總是一副飄飄然的樣子。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慌不忙,只是笑著做飯的男人。那樣的我,現在卻對著小小的燭光,遮著眼睛呆站在原地。
「……管理員先生。」
真晝小姐戰戰兢兢地說。
「您該不會,在哭……」
「我沒有哭喔。」
我用力擦了擦眼睛。
「沒有,在哭。」
聲音,明顯地濕了。四個人互看了一眼。
我深呼吸了一口,盡可能用平常的語調說。
「……傷腦筋啊。」
「傷腦筋?」
「是啊。那個。慶祝別人,我倒是很拿手。」
我苦笑著,搔了搔頭。
「被慶祝的話……總覺得,不太知道該怎麼辦。不知道,該做什麼才好。」
這句話一出口。我感覺得到,四個人心裡有什麼東西,一下子鬆開了。
「……什麼都不用做喔。」
最先開口的,是怜小姐。不是平常的快嘴,也不是工作模式的敬語。是柔和的聲音。
「被慶祝的人,只要笑咪咪的,把蠟燭吹熄就好了。」
「……就只有,這樣嗎?」
「就只有這樣。」
我在蠟燭前面蹲了下來。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點過的火光,搖搖晃晃的。
「……呼。」
一口氣,吹熄了。
啪啪啪,四個人鼓起掌來。小麥汪地叫了一聲。一縷煙,往天花板升了上去。
蛋糕,說客套話也很難說是做得好。鮮奶油太甜了,海綿蛋糕,有點硬。只有草莓,特別水嫩。
可是。我慢慢地,細細嚼著那一口。
海綿蛋糕大小不一的氣孔。抹得不均勻的鮮奶油。水嫩草莓的酸味。每一樣,都在嘴裡,慢慢地化開。
「……好好吃。」
輕輕地,脫口而出。
「不用說客套話啦。」
小夢嘟起了嘴。
「不是客套話。」
我搖了搖頭。
「真的,很好吃。──這麼好吃的蛋糕,我還是第一次吃到。」
那不是謊話。有人想著我,笨手笨腳地,練習了好幾次烤出來的。那個味道,不可能會難吃。
「欸,管理員先生。」
真晝小姐一邊大口吃著草莓,一邊說。
「下次,換我們來記住了喔。」
「記住?」
「管理員先生喜歡的東西。重要的日子。連心情,全部都要。」
「因為,總是只有我們被照顧嘛。」小夢說。
「偶爾,也讓我們做一下吧。」累小姐說。
怜小姐把小酒杯朝我這邊傾了傾。
「來乾杯吧。──敬主角。」
四個玻璃杯,和一個小酒杯,叩地碰在一起。
那天晚上,非常熱鬧。四個人笑著、聊著、吃著蛋糕,小麥討著剩下的碎屑。我在那個圈子的正中間,只是笑著。
──真是不可思議。
我總是待在這個圈子的外側。做飯,點燈,守護某人可以回來的地方。那就是我的位置。我以為,那樣就夠了。
可是,今天晚上。我卻被安排坐在這個圈子的正中間。
總覺得,有點坐立不安,可是──感覺,不壞。
夜深了。四個人,上二樓去了。
「晚安,管理員先生。」
「晚安。謝謝,真的。」
在樓梯中間,四個人回過頭來,笑了。
目送她們的背影之後。我在靜悄悄的客廳裡,一個人收拾著熄滅的蠟燭。用指尖,撫過蠟融化的痕跡。
「……這種事,是幾年沒有過了啊。」
我輕聲喃喃。
是幾年了呢。被誰慶祝。有人為了自己關掉燈,等著自己。
慶祝別人,是我拿手的事。世界上某些人特別的一天,我做過好幾百次了。可是,當我試著去追溯,我自己被誰慶祝的記憶時。
──是很久、很久以前了。
再往前,有我不想再想起的地方。我輕輕地搖了搖頭。
「……不想了。今天,是個好日子。」
我把蠟屑丟進垃圾桶。即使如此,心底深處,還留著一盞小小的燈。
慶祝別人,是我拿手的事。這一點,不會改變。只是──被慶祝,也意外地不壞。
這件事,是我活到四十二歲,才第一次知道的那一晚。
小麥湊到我腳邊磨蹭。我摸摸那顆金色的頭。
「也謝謝你喔。小麥。」
小麥開心地瞇起了眼睛。
冰箱裡,還剩下大約一半的蛋糕。明天早上,大家一起吃吧,我想。一定是放一個晚上,鮮奶油會更融合,更好吃。
這麼一想,我一個人,忽然笑了出來。
──啊啊,好期待明天早上,什麼的。
會這樣想,也是很久很久沒有過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