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
怜小姐回到了客廳。難得地,在接近準時下班的時間。
「我回來了……咦,沒有人在,感覺好奇怪喔。」
怜小姐把包包丟到沙發上,環顧屋內。平常這個時間,應該是真晝小姐吵吵鬧鬧地報告自己回來了,小夢一手拿著手機霸占沙發才對。這些都沒有。
「因為是盂蘭盆節嘛。熱鬧的人,一下子少了兩個。」
「對啊。……安靜得讓人靜不下心。」
怜小姐苦笑。
站在廚房的我,今天做的是精進料理。說是因為盂蘭盆節,我其實也沒那麼虔誠,不過,把當季的東西端上餐桌,我並不討厭。
胡麻豆腐。炸高野豆腐佐湯汁。茄子和獅子唐辣椒的煮浸。菇類含煮。不用肉,也不用魚。即使如此,只要把乾香菇和昆布泡在水裡一整晚,高湯就會深邃清澈得令人驚訝。
我把鼻子湊近前一晚就備好的茶色湯水。菇類與大海的、滋味豐厚的香氣,輕輕飄了起來。
就算不用動物性的東西,光是這樣,就已經很飽滿了。
鍋子咕嘟咕嘟地響。煮浸的茄子吸飽了高湯,顏色變得越來越深,油亮亮的。
素麵也煮好了。放進浮著冰塊的碗裡,讓它滑溜溜地游著。茗荷、薑、紫蘇。切了大量佐料擺在旁邊。
夏末的,對胃溫柔的一桌菜。
「好香。」
怜小姐來廚房探頭。
「精進料理啊。雖然樸素,可是這種東西,最能滲進心裡了。」
「妳累了吧。今天,我準備得清淡一點。」
這時,真壁小姐像奇蹟一樣地從房間下來了。頭髮亂糟糟,眼睛下面掛著黑眼圈。不過腳步,倒還不到快餓死的地步。
「……聞到,飯的味道。」
「來得正好。請坐。」
三個人圍著餐桌坐下。平常四個人、五個人熱熱鬧鬧的大餐桌,今天只有三個人,感覺格外寬敞。
「我開動了。」
各自吸起素麵。滑溜溜地通過喉嚨。冰涼的麵條上,飄著佐料的香氣。
好一陣子,誰也沒說話。只有吸麵的聲音,和冰塊融化的聲音,充滿了客廳。
那並不是令人不舒服的安靜。
「……管理員先生。」
忽然,真壁小姐開口了。
「你盂蘭盆節,哪裡都不回去呢。」
我停下筷子。
「嗯。已經沒有可以回去的家了。」
「家人呢。」
「沒有。很久以前,就是一個人了。」
怜小姐瞄了我一眼。我像是沒什麼大不了一樣,把煮浸送進嘴裡。
「以前啊,盂蘭盆節什麼的,我從來沒休過。倒不如說,世人放假的時候,正是最忙的工作。大家返鄉、旅行,我的工作就在那些人要去的地方等著。」
說到這裡,我忽然閉上了嘴。
說太多了,我想。
「……那個工作。」
真壁小姐立刻咬住不放。因為職業的關係,她不會放過別人話裡的破綻。
「是什麼工作啊。管理員先生,以前的工作。」
「沒什麼了不起的。」
我吸了一口素麵。
「就只是照顧人的工作而已。跟現在,也沒差多少。」
「可是,盂蘭盆節很忙的話。像是旅遊、旅館,那一類的。」
「這個嘛,是怎樣呢。都是以前的事了。」
我並不是想打馬虎眼。只是,那時候的事,我實在沒辦法主動想說。
通知聲,我到現在還是怕。只要某處有誰的手機短短響一聲,我的肩膀至今還是會微微一跳。無理的要求以秒為單位砸下來的,那些日子。胸口深處,一下子緊縮發冷。
所以,我不帶手機。只留了室內電話。所以,我在這裡。
這些要怎麼解釋才好,我不知道。
「……算了,無所謂。」
真壁小姐倏地移開了視線。可是,我看得出來,她的側臉還留著一種說不上來的疙瘩。
兩個人各自回房間之後。
我正在洗碗,真壁小姐又下來了一次。
「那個。剛才的事。」
在流理台前,她一副難以啟齒的樣子,斟酌著字句。
「我們每天,都在吃管理員先生做的飯嘛。好像理所當然似的。──可是,仔細想想,我對管理員先生,根本什麼都不知道。」
我停下了手。
「只知道名字、很會做菜、在照顧狗,大概就這樣。除此之外,真的,什麼都不知道。不知道你是從哪裡來的人,也不知道你為什麼在這裡。」
真壁小姐直直地看著我。
「這樣不是很狡猾嗎。我們的事,你全都知道。我截稿截到快死掉,小夢很怕寂寞,你全都看穿了。可是,你自己的事,卻什麼都不說。」
那些話裡,沒有惡意。她只是,真的覺得不可思議,還有一點點,寂寞的樣子。
「……對不起。」
我只說得出這句話。
「我的事,聽了也不有趣。比起那個,聽大家說話,要好得多了。」
「我就是說這樣很狡猾啊。」
真壁小姐鼓起臉頰,不過,也沒有再追問下去了。
「……算了,無所謂。哪天,你想說的時候,再說給我聽吧。等截稿結束之後。」
說完,她回二樓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