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室內電話靜靜地響了。我拿起話筒,傳來真晝小姐開朗的聲音。好像是特地用老家的室內電話打來的。
「啊,管理員先生!我平安到了。現在在奶奶家,吃著饅頭。」
「那就好。好好放鬆一下吧。」
「好的!……那個。」
她的語調,稍微變了。
「雖然有點奇怪。老家明明應該讓人很放鬆才對。可是吃著飯,就會突然想起常夜燈。我已經開始想念管理員先生做的飯了。」
我忍不住笑了。
「才第二天而已喔。」
「我知道啦!……管理員先生,您也有想回去的地方嗎?」
突如其來的問題。我握著話筒,想了一下。
可以回去的家,已經沒有了。可以回去找的家人,也沒有。
可是──
「……這裡,正在慢慢變成那樣的地方喔。」
我這麼回答,電話那頭的真晝小姐,像是被搔到癢處似的笑了。
「什麼嘛。明明是我們的家。」
「是啊。是大家的家。可是,在等大家回來的這段時間裡,不知不覺,好像也變成了我回來的地方。」
話筒那頭,安靜了一下。
「……我會早點回去的。」
真晝小姐輕聲說。
掛了電話,我環顧著昏暗的客廳。
明天,要做什麼呢。等兩個人回來,就做她們喜歡吃的吧。給真晝小姐做薑燒豬肉丼,給小夢做那個吐司。
正想著這些,腳邊的小麥「呼啊」地打了個呵欠。
「你也在等她們兩個回來嗎?」
我摸摸那顆金色的頭,狗狗的尾巴啪噠地甩了一下。
有地方可回的人也好,沒有的人也好。在這個家裡,大家都在等著某個人的一句「歡迎回來」。
黑色的高級轎車停在常夜燈門前,是在一個晴朗的秋日午後。
那天在家的,是我、真壁小姐,還有返鄉回來的小夢三個人。
我正在中庭幫小麥刷毛,真晝小姐臉色大變地衝了進來。
「管、管理員先生!外面,有一台好誇張的車……!」
「車?」
打開玄關,果然,一台氣派的黑色轎車,大剌剌地停在圍牆前。擦得閃閃發亮的車身。深色的隔熱玻璃。和這棟老舊的洋館,怎麼看都不搭。
一個穿黑西裝的男人從駕駛座下來。頭髮梳得服服貼貼。舉止滴水不漏。手上,恭恭敬敬地捧著一個很大的桐木盒。
男人一看到我的臉,就深深地鞠了一躬。
「柏木先生。好久不見。」
「……呃。」
我搜尋著記憶。有印象。我記得,是那個人的──
「您是皮耶爾先生的,秘書吧。」
「正是。今天,是來替老闆傳話,並且送東西過來的。」
客廳裡,三位住客偷偷地探出頭來。小夢一手拿著手機,眼睛瞪得圓滾滾的。
「等一下。那個黑衣人是怎樣。根本是連續劇嘛。管理員先生,到底是什麼人……?」
秘書把桐木盒恭敬地放在餐桌上。然後,輕輕地掀開蓋子。
裡面整整齊齊排著的──是牛肉。
布滿霜降的、漂亮的油花。紋理細緻,濕潤地映著光,上等的肉。不只這樣。盒子的角落,還仔細地塞著一看就很高級的蝦子,以及色澤鮮亮的松茸。
「哇……」
真壁小姐不禁出聲。
「這個,好像是很厲害的肉……」
「是最高級的和牛。蝦子是伊勢現撈現殺的。松茸,是今天早上才剛從山上送下來的。」
秘書淡淡地說明。
「老闆說,務必要交給柏木先生。『想讓那個男人,再做點好吃的東西。這些,就拿去當員工餐用吧。』」
拿去當員工餐用吧。我低頭看著那塊肉,心想。
──皮耶爾先生,又來這一套了。
「每次都麻煩您了。可以請您轉告他,不用這麼費心嗎?」
「不。老闆常說,他欠柏木先生的恩情,光是這點東西,是怎麼樣也還不完的。」
就算說是恩情。我歪了歪頭。
以前,那個人遇到困難的時候,我只是碰巧,端了一點簡單的料理給他而已。就只是那樣,到現在還這麼惦記著我。
我明明,沒做什麼了不起的事。
「那麼,我就先告辭了。」
秘書再一次深深低頭,然後和來的時候一樣,像滑行般地離開了。黑色轎車轉過街角,消失了。
客廳裡,只剩下桐木盒、高級食材,還有目瞪口呆的我們。
「……欸。」
最先開口的,是小夢。
「欸,大叔……管理員先生。剛剛那是什麼。到底是怎樣啦。」
「是慰勞品吧。」
「這才不是慰勞品的等級好嗎!是黑頭車耶!是秘書耶!老闆又是什麼啦!那塊肉,絕對比我一個月的生活費還貴啦!」
小夢指著肉盒,氣得渾身發抖。
真壁小姐抱著手臂,盯著我仔細觀察。
「管理員先生。你連手機都沒有,為什麼會有國外的大富豪送東西來?」
「我有說過是國外嗎?」
「皮耶爾。你剛剛說了吧。」
──糟了。
真晝小姐戰戰兢兢地問。
「那個。管理員先生以前的工作……難道,您是很厲害的人嗎?」
我一邊把肉收進冰箱,一邊盡可能若無其事地回答。
「不是。真的,我只是個管伙食的而已。只是剛好,有接觸到的人,剛好,是有點地位的人罷了。」
「有點地位的人,才不會用黑頭車送松茸過來啦……」
真壁小姐抱住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