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前，曾經替各式各樣的人，挑選過很多他們『喜歡這個』的東西。」
小夢眨了眨眼。
「什麼樣的人，看到什麼樣的東西會鬆一口氣。什麼樣的顏色，能讓疲憊的人心頭鬆開。這些，我一直都在看。所以，我懂。」
忽然，往事掠過了腦海的一角。帶著一臉疲憊走進門的人，被帶進房間的那一瞬間，肩膀一下子放鬆下來。為了那一瞬間，我花了好長好長的時間，挑選顏色、燈光，還有布料的觸感。
──不過，那已經是結束的工作了。
「……你以前，到底是做什麼的？」
「我只是個管理員。」
我站起身，走向廚房。沒有再多說。也不打算多說。
只是，她作品的好，是真的，所以只有這一點，我想讓她知道。不是安慰，也不是客套。看到了什麼，就照著看到的說。
「肚子，餓不餓？」
「咦……」
「我來做烤飯糰。很快就好。」
我把冷飯捏起來，整理好形狀。不要捏得太緊。讓裡面留著空氣，鬆鬆軟軟的。這樣一來，烤的時候，外面酥脆，裡面一咬就散開。表面薄薄地刷上醬油，放到烤網上。
滋，響了一聲。
醬油焦了，香氣四溢。剛刷上去的醬油，還是尖銳的鹹。可是一經火烤，稜角就磨圓了，深處透出發酵穀物的甜香。麴花了長長的時間釀出來的香味，在最後那一烤裡一口氣散開。醬油燒焦的香味，為什麼總是這麼讓人肚子咕咕叫呢。
飯糰的表面，漸漸烤成了焦糖色。邊緣烤得酥脆。米粒一顆一顆立起來，霹霹啪啪地輕輕爆開。我用刷子又刷了兩次醬油。每刷一次，就滋地響一聲，香氣和熱氣一起在房間裡擴散開來。焦香的深處，有一絲淡淡的甜。是米本身的甜味。
腳邊的小麥「嗚嗯」地叫了一聲，抬起鼻子。
「那不是你的。」
我把烤好的飯糰放在盤子上，端到小夢面前。外面酥脆，裡面熱呼呼的烤飯糰。熱氣筆直地往上冒。
小夢用雙手拿起飯糰。一邊喊著好燙好燙，一邊湊近嘴邊。熱氣讓她的眼鏡起了霧。她慌忙摘下眼鏡，眼睛還是紅的。即使如此，她還是咬了一口。
喀滋，外層發出了聲響。
外層，是醬油焦香的鍋巴。內層，是蓬鬆的白米。焦香和米溫柔的甜，在嘴裡交融。
「……唔，好吃。」
這一次，她沒有掩飾。嘴角還沾著飯粒，她又咬了一口。有好一陣子，她就這麼一心一意地吃著。
吃的速度，漸漸緩了下來。一開始像是用扒的，到了後半，變得像是在品嘗。每一口之間，都會停頓一下。
趁這個空檔，我在她面前放了一杯麥茶。什麼也沒說。小夢咕嘟地喝了一口，呼地吐了口氣。
快吃完的時候，小夢輕聲說。
「欸，大叔。」
「嗯。」
「剛才，顏色的事。」
「嗯。」
「那個……是我刻意做的喔。裡布，故意讓它露出一點點。動的時候，看起來才會漂亮。」
她的聲音，有點濕濕的。
「都沒有人發現。比賽也落選了。追蹤人數也掉了。我還以為，根本沒有人在看。」
小夢盯著空盤子。
「可是，有。有一個人，一直在看。」
我什麼也沒說。
「不是數字……而是好好地看著這個的人，是有的。」
她用手背，用力抹了抹眼角。
「……我才沒有哭喔。」
「好。」
「只是烤焦的飯糰燻到眼睛而已。」
「好。下次，我會把火再調小一點。」
小夢噗哧笑了出來。接著，她把盤子拿到水槽，在水槽前停下腳步，回過頭來。
「欸，管理員先……」
話說到一半，她抿住了嘴。一瞬間露出糟了的表情，然後，像是要掩飾害羞似地，故意改口。
「……大叔，你到底是什麼人啊？」
我歪了歪頭。
「問我是什麼人，我也……只是個做飯好吃的大叔而已啊。」
「絕對，不只是這樣吧。」
小夢瞇著眼看我。剛才紅紅的眼睛，現在像是覺得有趣似地閃著光。被她用那種眼神看著，我是真的一點頭緒都沒有。
「好了，宵夜，要不要再烤一個？」
「要吃。」
秒答。
「啊，可是會胖，還是算了。……還是要吃。」
「到底要不要？」
「一半。」
我又捏了一個。
腳邊的小麥，還依依不捨地盯著盤子那邊。
二樓的窗外，夏夜靜靜地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