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
剛熬過截稿的累小姐,晃晃悠悠地出現在廚房。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淡了。是臉色漂亮的日子。
「柏木先生。有件事,想請你聽我說。」
柏木先生。不知從什麼時候起,累小姐開始這樣叫我了。
我端出炸肉餅三明治,她一手捏起三明治,另一手遞來繪圖螢幕。是草稿本裡的,新的分鏡。
「下一部連載,好像要定案了。所以,我一直在想。」
累小姐啃著肉汁直滴的三明治,一邊滑動著畫面。
「我到目前為止的漫畫,全部,都是華麗的戰鬥啊、厲害的異能啊,那類的東西。匿名畫,也是因為那樣,比較好賣。」
「嗯。」
「可是,這次的,是沒什麼特別的故事。在一棟老房子裡,做飯的人,和回到那裡的人們的,只是,日常的故事。」
我湊過去看螢幕。上面畫著的是──站在廚房裡,穿著圍裙的,某個人。
「這個……」
「不要說。」
累小姐啪地打斷了我。她的臉頰,眼看著就紅了起來。
「才不是什麼模特兒之類的。只是剛好。剛好,想畫這種,不起眼的大叔而已。」
「喔。」
「總之。雖然還是匿名,但這是第一次,畫『真實的自己』想畫的東西。不是戰鬥,是這種,冒著熱氣的故事。」
累小姐緊緊抱著繪圖螢幕,飛快地說。
「……雖然很怕。賣不好的話,怎麼辦。可是,我想畫。」
「我覺得很好。」
我安靜地說。
「畫妳想畫的東西的漫畫,一定,會成為某個人回去的地方。」
累小姐停下了啃三明治的手。然後,像是想說什麼,又打住了,用繪圖螢幕遮住了下半張臉。
「……肉汁,滴下來了喔。」
「就叫你不要說了啦!」
那天晚上,四個人聚在客廳裡。
我一邊收拾,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怜小姐輕聲說。
「我們,來到這裡之後,都改變了呢。」
短暫的沉默之後,真晝小姐搖了搖頭。
「不。我們,都沒有變喔。」
「咦?」
「因為,我現在還是很怕電話。小夢也是,動不動就鬧彆扭。累姊也是,截稿的時候照樣狼狽不堪。」
小夢笑著說「好失禮」,累小姐點頭說「雖然是事實」。
「只是──」
真晝小姐,偷偷瞄了一眼廚房那邊。我假裝沒發現,擦著盤子。
「只是,有了回去的地方而已。」
四個人,靜靜地笑了。
火花也好,獨占欲也好,都已經成了令人莞爾的日常的一部分。鼓著臉頰說「明明是我一個人的管理員先生」也好,互相瞪著說「不准偷跑」也好,全都是這個家,平常夜晚的風景。
我看著那些背影,心想。
誰都沒有,戲劇性地改變。只是,每個人,都稍微地,往前了一點。
──這樣,就好了。
茶的熱氣,在燈光裡靜靜地搖曳著。
櫻花,開了。
立在中庭正中央的,一棵老樹。據說是登美婆婆一直很珍惜的,古老的櫻花樹。今年,它也像一片淡淡的雲一般,輕盈地開滿了花。
「今天,來賞花吧。」
我這麼一說,四個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從早上開始,廚房就是戰場。我把多層便當盒的兩層,攤滿了整張桌子。
竹筍炊飯。剛挖出來的竹筍用米糠去澀,再和高湯一起炊進飯裡。掀開蓋子,帶著微苦的春天香氣,輕輕地升騰起來。
「哇,好香。」
小夢抽動著鼻子,往廚房裡探頭。
「禁止偷吃喔。」
「欸——」
櫻花蝦炸什錦,抓準油溫,迅速地炸。滋——地一聲,淡紅色的蝦子在麵衣裡迸開。香噴噴的氣味,充滿了廚房。
麵衣,要薄。不要炸過頭,讓蝦子的香氣散發出來。在油裡,淡紅色一下子鮮豔綻放的那個瞬間,是最好吃的。不能,錯過它。
──櫻花蝦,生的比水煮過的,更能帶出香氣。
腦子裡一邊這樣嘀咕,手已經往下一道菜動了。
高湯玉子燒,比平常甜一點。蜂斗菜嫩芽的天婦羅,用油炸來緩和它的苦味。日式燉菜、涼拌油菜花、昆布漬鯛魚。還有,撒上鹽漬櫻花的,淡淡桃紅色的飯糰。
「這些,全部都是您一個人做的嗎?」
真晝小姐往便當盒裡一看,眼睛睜得圓圓的。
「嗯,因為做習慣了。」
「這已經,不是做習慣的程度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