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正在收拾宴席的時候,玄關那邊傳來了聲響。
「我回來了——」
是熟悉的聲音。住在隔壁的,佐和子姊。身為登美婆婆女兒的她,偶爾會像這樣,把這裡當成娘家,晃過來坐坐。
「哎呀,在賞花?真好呢。媽媽的櫻花,今年也開得很漂亮呢。」
「佐和子姊。歡迎回來。剛好,便當還剩一點喔。」
「咦,可以嗎?哇,好開心。」
佐和子姊往多層便當盒裡一看,眼睛睜得大大的。
「……喂。周先生,這個,可以開店了啦。跟我做的,根本不是同一個等級。」
「沒有沒有,只是家常菜而已。」
「哪一家的家常菜啊。」
佐和子姊像是受不了似地笑著,在草蓆上坐了下來。那是遺傳自母親的,很會照顧人的笑容。登美婆婆的影子,忽然和她重疊在一起。
天色,漸漸暗了。櫻花被晚霞染紅,從淡紅轉成了淺淺的橙色。
我點亮了通往客廳的燈,一盞。
「差不多,開始變冷了呢。進屋裡,喝杯熱茶吧。」
「好——」
四個人、佐和子姊,還有小麥,一個接一個地走進屋裡。目送著她們的背影,我最後,又回頭看了一眼開始暗下來的櫻花。
一片花瓣,輕輕地,落在我的肩上。我用手指輕輕捏起,凝視著它。
──明年,也要再見喔。
這樣喃喃說著,我朝燈光的方向走去。
屋子裡,熱鬧的笑聲流瀉出來。朝著那個聲音,我也回去了。
櫻花謝了,長出新葉的時候。日子,又像往常一樣流逝著。
沒有任何,特別的事。
早上,熬高湯。打掃,洗衣服,出門採買。修好壞掉的門窗,帶小麥去散步,傍晚站進廚房。就是這樣,平凡無奇的一天,一再重複。
可是,現在的我,能打從心底覺得,那是幸福的。
那天晚上,下著雨。是春天的,柔和的雨。
我在廚房裡,咕嘟咕嘟地溫著高湯。今天的伙食,是湯豆腐。用昆布高湯,慢慢地煮。然後,是蜆仔味噌湯,和高湯玉子燒。簡單的,平常的晚餐。
客廳裡,小麥在專屬寶座的床上,蜷成圓圓的一團睡著。雨聲,在窗外靜靜地持續著。
時鐘的指針,指向深夜時分的時候。玄關,輕輕地打開了。
「……我回來了。」
是疲憊的聲音。是怜小姐。好像是加班,晚歸了。套裝的肩膀被雨淋濕,有點濕濕的。
「歡迎回來。今天辛苦了吧。」
我從廚房,出聲招呼。
怜小姐在玄關,喀地脫下鞋子。然後,啪地倒進了客廳的沙發裡。和去年春天,第一次見面的那個晚上,一模一樣的姿勢。可是,那時候那種刺人的警戒,已經哪裡都找不到了。
「……嗯。今天,有點,漫長。」
和去年,那個晚上一樣的話,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
「總之,來吃飯吧,吃點熱騰騰的。」
我把湯豆腐的鍋子,端到桌上。咕嘟、咕嘟,熱氣升了起來。昆布高湯裡,白色的豆腐輕輕地晃動著。
「……好香。」
怜小姐從沙發上,慢吞吞地坐起來。聽到那個聲音,小麥啪地睜開了眼睛。慢吞吞地從床上站起來,噗地把下巴擱到了怜小姐的腳邊。
「我回來了,小麥。」
怜小姐把那顆金色的腦袋,揉得亂糟糟的。
我用長筷,把高湯玉子燒一圈一圈地捲起來。滋——,蛋液作響,半熟的玉子燒顫巍巍地立了起來。把它,放到桌上。
怜小姐把湯豆腐沾了柚子醋,吃了一大口。從輕輕一碰就散開的豆腐裡,昆布的鮮味慢慢地擴散開來。
不能,煮到滾。要在稍微超過七十度的地方,溫熱它。這樣,豆腐就不會出現蜂窩般的孔洞,能保持像絲綢一樣滑嫩。昆布高湯的麩胺酸,會悄悄地,托起黃豆淡淡的甜味。
不是華麗的味道。可是,在疲憊的夜晚最能滲進心裡的,就是這樣,安靜的一碗。
「……呼。」
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好療癒。」
「要溫一壺日本酒嗎?」
「……可以嗎?」
「至少累了的日子。」
我遞出小酒杯,和冰鎮的酒瓶,怜小姐開心地瞇起了眼睛。含了一口。接著,輕聲說。
「果然,回到這裡,就會鬆一口氣。」
雨聲,溫柔地敲著窗戶。我坐在她對面,看著冒著熱氣的鍋子。
怜小姐把一塊玉子燒,送進嘴裡。那雙筷子,忽然停住了。就像去年春天,第一個晚上,真晝小姐那樣。
「……這個味道,都沒變呢。」
「嗯。」
「過了一年,也完全,沒有變。」
「因為我是,照著不變的樣子做的。」
怜小姐輕輕一笑。然後,用雙手包住小酒杯,說。
「就算只有一樣,不會改變的東西。那是多麼,值得感激的事。以前,我不懂。」
只有雨聲,靜靜地,在兩人之間流淌。怜小姐用手指描著小酒杯的杯緣,輕聲地,接著說。
「……謝謝你。柏木先生。」
柏木先生。第一次見面的那個晚上,瞪著我問「你是誰」的這個人,不知不覺間,開始這樣叫我了。不是「管理員先生」,更不是「你」。只是短短的一個稱呼。可是,總覺得一年的時光,全都濃縮在裡面了。
我什麼也沒說,只是點了點頭。
決定性的台詞,不需要大聲說出口。只要把溫暖的飯菜,趁著還冒著熱氣端出來。這樣,就好了。
湯豆腐的鍋子,咕嘟、咕嘟地,小聲響著。玉子燒的甜香,悄悄地,飄向了通往二樓的樓梯那邊。
像是被那股香味吸引似的,二樓好像傳來了,啪噠啪噠的,好幾個人的腳步聲。──今晚,也會很熱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