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前一天,羅莎琳德在自己房裡,做著一件奇妙的事。
——試算自己辭職之後,原本的工作單位還能撐幾年才倒。
若是前世,沒有人會做這種事。遞出辭呈的員工,還認真去算前公司能苟延殘喘多久,這已經不是好心,是好心過頭了。
但現在的羅莎琳德,有做這件事的權利。雇主已經是韋爾南特大公國了。她不再需要對祖國的帳房講什麼情分。
「——最多,七年。運氣差的話,五年。」
她擱下羽毛筆,低頭看著桌上一字排開的羊皮紙。
出發前一天,下午三點。窗外,艾貝爾領的園丁正在一朵一朵地修整送行用的薔薇。
是個非常平靜的午後。
——只有桌面上,一點也不平靜。
羊皮紙,共有三張。
第一張。祖國阿爾伯特王國的關稅收入走勢。
近三年,已經掉了百分之十二。接下來只要她替大公國重新規劃貿易路線,還會再掉兩成。
第二張。經由聖女米莉亞之手的教會財團資金外流。
給同一間孤兒院的捐款,跨月重複入帳,其中一筆又從帳簿上被抽掉。聖典的抄本費,比抄寫師的人數還多。祭器的採購紀錄裡,同一件東西一年重買了四次。
藏得很粗糙。差額沒有混進任何地方,只是直接抽走。所以羅莎琳德才看了一個小時左右,被抽走的金額就原原本本地浮了出來。一年大約百分之八。證據,對方自己就留下來了。
第三張。王太子阿爾弗雷德的預算超支率。最近一次決算,百分之十五。毫無改善意願。
羅莎琳德把三張並排,又加總了一次。
「嗯,也是,會變成這樣呢。」
她試著說出聲。在空無一人的房間裡。
(用前世的感覺來說,這就是——票據一再展延的中型貿易公司吧)
在過勞倒下的前一年,田中律子以會計身分負責的客戶裡,就有一家正是這種數字。
每到決算期,數字就不知為何變得漂漂亮亮,典型的做假帳。
那家公司,在她死後的隔年,真的倒閉了。
羅莎琳德把三張羊皮紙,仔細地疊好。
(我不是那家公司的會計。也不是它的客戶)
(現在的我——是早早辭職、正在整理新公司入職文件的前員工)
桌子的一角,還放著另一份分量不同的文件。
僱傭契約書的副本。昨晚在艾貝爾公爵府的走廊上,當著韋爾南特大公本人的面談妥、簽了名的那份。
羅莎琳德把手指放在違約金條款上。
〈第七條 本契約遭單方面解除時,解除之一方應支付相當於羅莎琳德·艾貝爾年薪六個月份之金額,作為補償〉
「年薪的,六個月份。」
她唸出聲,又順著字句描了一遍。
(……作為個人契約,是非常合乎常理的金額呢)
不論是她這邊辭職,還是雇主那邊解僱,都是同樣的六個月。雙向的。既不是能憑一時情緒輕易吞下的金額,也不是會讓人生活過不下去的金額。剛剛好,是能讓雙方都停下腳步的數字。
(雇主那邊也明白這一點,為了讓我能安心簽名,接受了對等的枷鎖。是份公平的契約書)
她是這麼解讀的。
(——也是,個人和國家之間的契約,若還要再往上加,那就已經不是僱傭契約了)
僱傭契約,就是僱傭契約。和祖國相關的善後,由雇主另外在國與國之間的框架裡處理——昨晚在走廊上,她也取得了口頭確認。把個人簽名的分量和祖國的預算切開,不讓兩者牽扯在一起。
(——真是令人感激)
「真的,很令人感激呢。」
羅莎琳德對著契約書的副本,以千金的禮儀,輕輕行了一禮。
門被「叩、叩」地敲了兩下。
「小姐,是格雷厄姆。」
「請進。」
老執事格雷厄姆端著銀盤走進來,上面放著紅茶,和一碟烤點心。
羅莎琳德下意識地伸出了手。
烤點心。指尖,溫溫的。
——這是緊張與疲勞的徵兆,她本人並沒有察覺。只是送進嘴裡,咬了一口,短短地吐了口氣。
「小姐。」
「什麼事。」
「剛才您自言自語,說『要是這個世界也有有薪假這種概念就好了』。」
「哎呀,被你聽到了?」
「千金的自言自語,屬於執事的業務範圍。」
「你是想說,我的千金氣質,剛才就像一年一度的結算一樣,整個飛掉了?」
「正是。」
「我有自覺。」
羅莎琳德輕笑了一聲。然後,把視線移向放在銀盤旁的另一疊文件。
「格雷厄姆。資遣費的加給部分,整理好了嗎?」
「是的。從小姐的私人財產中撥出,在這裡。」
羅莎琳德接過那疊文件,嘩啦嘩啦地翻閱。
在艾貝爾公爵領長年服務的僕役們的名字,以及加給金額。
廚師長、洗衣房的老婆婆、馬夫、園丁、年輕的見習女僕們。
——全員。一個都沒漏。
「我是以祖國貨幣暴跌時,未來三年的生活保障來計算的。通膨率,用的是最壞的情境。」
「小姐。」
「什麼?」
「我的那一份,小姐,這個……」
「太多了?」
「太多了。」
「哎呀,我還以為會不夠呢。」
羅莎琳德一臉認真。
格雷厄姆像是想說什麼,隨後,把視線落向自己端著銀盤的手。
「……那我就,感激地收下了。」
「嗯。」
羅莎琳德點點頭。
(社畜在辭職那天早上,悄悄在後輩桌上放一盒點心時的心情,大概就是這樣吧)
前世沒能做到。
律子光是整理交接文件就耗盡了力氣,別說給後輩送別禮了,連自己的桌子都還剩一半沒收拾,就倒下了。
這一次,做得到。
光是這樣,就已經十分有意義了。
傍晚。
艾貝爾公爵府的僕役們,為了安排送行,自然而然地開始聚集到玄關大廳。
羅莎琳德一走下樓梯,他們便同時回過頭,行禮。
「羅莎琳德小姐。」
「路上小心,小姐。」
「羅莎琳德大人。」
——「羅莎琳德。」
好多人的口中,喊著她的名字。
若是讓社交界那些在背後罵她「冷酷千金」的貴族們看到,大概會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但對羅莎琳德來說,這是十八年來看慣了的、理所當然的光景。
(——前世,我連熬三個通宵做出來的簽呈,被課長當成自己的功勞拿去董事會,會議紀錄上我的名字也被刪掉了)
(那時候,會叫我名字的人,大概只有深夜便利商店收銀的阿姨而已)
——所以,其實她很清楚。被叫名字這件事,並不是理所當然的。
(家裡的僕役們願意敬重我,不是因為我的人品,而是因為我確實支付勞動報酬、明確劃分業務範圍、讓他們好好休假)
(只是把僱傭契約,照理所當然的方式運作而已)
——她是打從心底這麼認為的。
在這個社交界千金憑一時興起和情緒把僕役用到報廢的國家裡,一個十八歲的公爵千金獨自一人認認真真地做著勞務管理,這本身就是異常事態。
而她本人,卻把這當成「普通」。
羅莎琳德一個一個地,親手把裝著加給的信封交出去。
洗衣房的老婆婆接過信封,用雙手緊緊握住,什麼也沒說,低下了頭。
馬夫青年認真地問:「小姐,我、我一路駕馬車到那邊的大公國,是不是不行呢?」羅莎琳德一臉認真地回答:「那邊已經和馬簽了約,所以不行呢。」
廚師長最後,遞出了一個小包裹。
「小姐。路上吃的。」
「哎呀,是烤點心?」
「小姐平常吃的那種。」
「謝謝。這個,非常實用呢。」
羅莎琳德把它放進胸前的口袋,擱在簽好名的契約書副本、和父親交給她的三年份的準備旁邊,「咚」地一聲。
胸前,稍稍變重了一些。
夜裡。
回到房間,羅莎琳德最後把桌上並排的三張祖國經濟預測表,收成了一疊。
這個,要留下來。
交給艾貝爾公爵,由父親判斷如何使用。
這是她離開祖國之後,用來守護這個家的,最後的臨別贈禮。
(從要沉的船上,下船)
(但是,不會拖著船員一起陪葬再下船)
羅莎琳德把那疊羊皮紙裝進信封,仔細地壓上封蠟。
她選的不是艾貝爾家的紋章,而是自己的私印。
——當作父女之間私人的交接。
用前世的感覺來說,就像跳槽前一晚,交給接任者的個人筆記。
她用擱在桌上的羽毛筆尖,忽然在腦中把明天的行程又過了一遍。
明早六點,出發。父親不是會送到門口的人,大概會從書房的窗戶目送她。艾瑪同行。馬車由韋爾南特大公國那邊派來,駕車座上是那位沉默寡言的劍士。
(……然後,雇主本人,應該是在辦公室裡等著文件吧)
(也是,本人總不可能親自來接)
羅莎琳德輕輕點了點頭,「呼」地吹熄了燈火。
——隔天早上,馬車的門從裡面打開,本人就坐在裡側的座位上,而她會真心把這解讀為「接送也在契約條件範圍內」。
那是明天的事了。
明天,只是要過一座橋而已。
就只是這樣的一個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