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話

用數字下船

出發前一天,羅莎琳德在自己房裡,做著一件奇妙的事。

——試算自己辭職之後,原本的工作單位還能撐幾年才倒。

若是前世,沒有人會做這種事。遞出辭呈的員工,還認真去算前公司能苟延殘喘多久,這已經不是好心,是好心過頭了。

但現在的羅莎琳德,有做這件事的權利。雇主已經是韋爾南特大公國了。她不再需要對祖國的帳房講什麼情分。

「——最多,七年。運氣差的話,五年。」

她擱下羽毛筆,低頭看著桌上一字排開的羊皮紙。

出發前一天,下午三點。窗外,艾貝爾領的園丁正在一朵一朵地修整送行用的薔薇。

是個非常平靜的午後。

——只有桌面上,一點也不平靜。

羊皮紙,共有三張。

第一張。祖國阿爾伯特王國的關稅收入走勢。

近三年,已經掉了百分之十二。接下來只要她替大公國重新規劃貿易路線,還會再掉兩成。

第二張。經由聖女米莉亞之手的教會財團資金外流。

給同一間孤兒院的捐款,跨月重複入帳,其中一筆又從帳簿上被抽掉。聖典的抄本費,比抄寫師的人數還多。祭器的採購紀錄裡,同一件東西一年重買了四次。

藏得很粗糙。差額沒有混進任何地方,只是直接抽走。所以羅莎琳德才看了一個小時左右,被抽走的金額就原原本本地浮了出來。一年大約百分之八。證據,對方自己就留下來了。

第三張。王太子阿爾弗雷德的預算超支率。最近一次決算,百分之十五。毫無改善意願。

羅莎琳德把三張並排,又加總了一次。

「嗯,也是,會變成這樣呢。」

她試著說出聲。在空無一人的房間裡。

(用前世的感覺來說,這就是——票據一再展延的中型貿易公司吧)

在過勞倒下的前一年,田中律子以會計身分負責的客戶裡,就有一家正是這種數字。

每到決算期,數字就不知為何變得漂漂亮亮,典型的做假帳。

那家公司,在她死後的隔年,真的倒閉了。

羅莎琳德把三張羊皮紙,仔細地疊好。

(我不是那家公司的會計。也不是它的客戶)

(現在的我——是早早辭職、正在整理新公司入職文件的前員工)

桌子的一角,還放著另一份分量不同的文件。

僱傭契約書的副本。昨晚在艾貝爾公爵府的走廊上,當著韋爾南特大公本人的面談妥、簽了名的那份。

羅莎琳德把手指放在違約金條款上。

〈第七條 本契約遭單方面解除時,解除之一方應支付相當於羅莎琳德·艾貝爾年薪六個月份之金額,作為補償〉

「年薪的,六個月份。」

她唸出聲,又順著字句描了一遍。

(……作為個人契約,是非常合乎常理的金額呢)

不論是她這邊辭職,還是雇主那邊解僱,都是同樣的六個月。雙向的。既不是能憑一時情緒輕易吞下的金額,也不是會讓人生活過不下去的金額。剛剛好,是能讓雙方都停下腳步的數字。

(雇主那邊也明白這一點,為了讓我能安心簽名,接受了對等的枷鎖。是份公平的契約書)

她是這麼解讀的。

(——也是,個人和國家之間的契約,若還要再往上加,那就已經不是僱傭契約了)

僱傭契約,就是僱傭契約。和祖國相關的善後,由雇主另外在國與國之間的框架裡處理——昨晚在走廊上,她也取得了口頭確認。把個人簽名的分量和祖國的預算切開,不讓兩者牽扯在一起。

(——真是令人感激)

「真的,很令人感激呢。」

羅莎琳德對著契約書的副本,以千金的禮儀,輕輕行了一禮。

門被「叩、叩」地敲了兩下。

「小姐,是格雷厄姆。」

「請進。」

老執事格雷厄姆端著銀盤走進來,上面放著紅茶,和一碟烤點心。

羅莎琳德下意識地伸出了手。

烤點心。指尖,溫溫的。

——這是緊張與疲勞的徵兆,她本人並沒有察覺。只是送進嘴裡,咬了一口,短短地吐了口氣。

「小姐。」

「什麼事。」

「剛才您自言自語,說『要是這個世界也有有薪假這種概念就好了』。」

「哎呀,被你聽到了?」

「千金的自言自語,屬於執事的業務範圍。」

「你是想說,我的千金氣質,剛才就像一年一度的結算一樣,整個飛掉了?」

「正是。」

「我有自覺。」

羅莎琳德輕笑了一聲。然後,把視線移向放在銀盤旁的另一疊文件。

「格雷厄姆。資遣費的加給部分,整理好了嗎?」

「是的。從小姐的私人財產中撥出,在這裡。」

羅莎琳德接過那疊文件,嘩啦嘩啦地翻閱。

在艾貝爾公爵領長年服務的僕役們的名字,以及加給金額。

廚師長、洗衣房的老婆婆、馬夫、園丁、年輕的見習女僕們。

——全員。一個都沒漏。

「我是以祖國貨幣暴跌時,未來三年的生活保障來計算的。通膨率,用的是最壞的情境。」

「小姐。」

「什麼?」

「我的那一份,小姐,這個……」

「太多了?」

「太多了。」

「哎呀,我還以為會不夠呢。」

羅莎琳德一臉認真。

格雷厄姆像是想說什麼,隨後,把視線落向自己端著銀盤的手。

「……那我就,感激地收下了。」

「嗯。」

羅莎琳德點點頭。

(社畜在辭職那天早上,悄悄在後輩桌上放一盒點心時的心情,大概就是這樣吧)

前世沒能做到。

律子光是整理交接文件就耗盡了力氣,別說給後輩送別禮了,連自己的桌子都還剩一半沒收拾,就倒下了。

這一次,做得到。

光是這樣,就已經十分有意義了。

傍晚。

艾貝爾公爵府的僕役們,為了安排送行,自然而然地開始聚集到玄關大廳。

羅莎琳德一走下樓梯,他們便同時回過頭,行禮。

「羅莎琳德小姐。」

「路上小心,小姐。」

「羅莎琳德大人。」

——「羅莎琳德。」

好多人的口中,喊著她的名字。

若是讓社交界那些在背後罵她「冷酷千金」的貴族們看到,大概會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但對羅莎琳德來說,這是十八年來看慣了的、理所當然的光景。

(——前世,我連熬三個通宵做出來的簽呈,被課長當成自己的功勞拿去董事會,會議紀錄上我的名字也被刪掉了)

(那時候,會叫我名字的人,大概只有深夜便利商店收銀的阿姨而已)

——所以,其實她很清楚。被叫名字這件事,並不是理所當然的。

(家裡的僕役們願意敬重我,不是因為我的人品,而是因為我確實支付勞動報酬、明確劃分業務範圍、讓他們好好休假)

(只是把僱傭契約,照理所當然的方式運作而已)

——她是打從心底這麼認為的。

在這個社交界千金憑一時興起和情緒把僕役用到報廢的國家裡,一個十八歲的公爵千金獨自一人認認真真地做著勞務管理,這本身就是異常事態。

而她本人,卻把這當成「普通」。

羅莎琳德一個一個地,親手把裝著加給的信封交出去。

洗衣房的老婆婆接過信封,用雙手緊緊握住,什麼也沒說,低下了頭。

馬夫青年認真地問:「小姐,我、我一路駕馬車到那邊的大公國,是不是不行呢?」羅莎琳德一臉認真地回答:「那邊已經和馬簽了約,所以不行呢。」

廚師長最後,遞出了一個小包裹。

「小姐。路上吃的。」

「哎呀,是烤點心?」

「小姐平常吃的那種。」

「謝謝。這個,非常實用呢。」

羅莎琳德把它放進胸前的口袋,擱在簽好名的契約書副本、和父親交給她的三年份的準備旁邊,「咚」地一聲。

胸前,稍稍變重了一些。

夜裡。

回到房間,羅莎琳德最後把桌上並排的三張祖國經濟預測表,收成了一疊。

這個,要留下來。

交給艾貝爾公爵,由父親判斷如何使用。

這是她離開祖國之後,用來守護這個家的,最後的臨別贈禮。

(從要沉的船上,下船)

(但是,不會拖著船員一起陪葬再下船)

羅莎琳德把那疊羊皮紙裝進信封,仔細地壓上封蠟。

她選的不是艾貝爾家的紋章,而是自己的私印。

——當作父女之間私人的交接。

用前世的感覺來說,就像跳槽前一晚,交給接任者的個人筆記。

她用擱在桌上的羽毛筆尖,忽然在腦中把明天的行程又過了一遍。

明早六點,出發。父親不是會送到門口的人,大概會從書房的窗戶目送她。艾瑪同行。馬車由韋爾南特大公國那邊派來,駕車座上是那位沉默寡言的劍士。

(……然後,雇主本人,應該是在辦公室裡等著文件吧)

(也是,本人總不可能親自來接)

羅莎琳德輕輕點了點頭,「呼」地吹熄了燈火。

——隔天早上,馬車的門從裡面打開,本人就坐在裡側的座位上,而她會真心把這解讀為「接送也在契約條件範圍內」。

那是明天的事了。

明天,只是要過一座橋而已。

就只是這樣的一個夜晚。

第5話 用數字下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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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YOND THE STORY

故事之後,留下的那些。

《名為王妃的社畜2.0,恕我拒絕》是一個想起前世的惡役千金,奪回自己人生的故事。

冬野結fuyuno yui

寫家人,寫技術,也寫那些從兩者之間悄悄滑落的事物。
我寫的,是讀完之後,會讓世界看起來稍稍不同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