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莎琳德·艾貝爾!你我的婚約,自今日起解除!」
王宮大廳。建國紀念晚宴的正中央。
阿爾弗雷德王太子的聲音,在水晶吊燈下迴盪開來。
在場貴族的視線,齊刷刷地投向這裡。騷動如漣漪般擴散。
在扇子後頭撇起嘴角的年輕千金。面面相覷、僵在原地的老臣們。宰相派之首的加萊昂伯爵第一個按住了額頭——那動作彷彿寫著「殿下,您可真是幹了好事」。
——啊啊,這就是這個國家的縮影呢。
嘲笑的人、困惑的人、臉色發青的人。沒有任何一個人出聲阻止。
「冷酷、毫不可愛的女人。在背地裡不斷欺負聖女米莉亞的惡毒公爵千金……!像你這樣的女人,根本沒資格當未來的王妃!」
阿爾弗雷德殿下身旁,聖女候選人米莉亞·洛緊攥著純白禮服的裙襬,渾身顫抖。
水汪汪的眼眸。含蓄低垂的睫毛。以完美角度滑落的一行淚水。
「阿爾弗雷德殿下……請別為了我,說到這種地步……」
——啊啊,真高明。連眼淚停下的時機都算好了。
羅莎琳德合起扇子,筆直地仰望王太子。
「阿爾弗雷德殿下。」
「本王不聽你辯解!」
「不。這並非辯解。」
在內心深處,有什麼東西,靜靜地迸裂了。
——「像你這樣的女人」。
和另一個聲音,重疊在一起。
『田中,像你這種女人,到哪裡都混不下去啦。』
半夜兩點。日光燈。堆積如山的文件。
準時下班的上司背影。
隔天早上,那張辦公桌上,放著自己的企劃書。只有名字,被刪掉了。
「——啊,這是我的。」
就連在空無一人的茶水間裡低聲說出的那句話,都一併浮現了。
——啊啊,我想起來了。
曾經有個過勞倒下的女人,叫田中律子。
二十八年。誰也沒發現她,就那樣死了。
而我現在,正打算重蹈覆轍。
無償替丈夫收拾爛攤子。笑著迎接寵姬,生下繼承人。
名字消失,只剩「王太子的妻子」。
——開什麼玩笑。
沒有薪水、沒有休假、不得離職。
本該是那樣的位子,對方卻自己開口叫我下來。
離職單,是對方先遞過來的。
(真是謝天謝地)
「羅莎琳德!你在笑什麼!」
阿爾弗雷德殿下的聲音又拔高了一階。
羅莎琳德將扇子輕輕合在胸前,深深地、深深地低下了頭。
「阿爾弗雷德殿下。解除婚約一事,羅莎琳德·艾貝爾欣然接受。」
「什……」
王太子那本該精心維持的表情上,第一次掠過一陣宛如穿堂風般的動搖。形狀姣好的嘴唇倏地張開。臉頰的血色眼看著從紅轉白。
「謹此,恭敬領受。」
大廳的空氣,瞬間凝結。
隔著禮服也看得出來,聖女候選人米莉亞的肩膀猛地一顫。
淚水的角度,一瞬間走了樣。
「姊、姊姊……?那、那個,您、這樣,笑的話……」
米莉亞細細的聲音,微微上揚走了調。——姊姊,她這麼叫。明明兩人毫無血緣關係。自從她以聖女候選人的身分從男爵家被召進王都的那天起,就只在人前這樣稱呼我。顫抖依舊,台詞的斷句卻稍稍錯開了一點點。眼底深處,正在游移。
——哎呀,劇本上沒寫嗎?惡役千金居然不哭著哀求。
羅莎琳德抬起頭,對聖女候選人嫣然一笑。
那是被稱為「冷酷的惡役千金」的女人,在人前難得一見的、發自真心的笑容。
「米莉亞小姐。今後將由您成為王太子妃,我由衷為您道賀。」
「咦……」
「衷心祝願阿爾伯特王室,繁榮昌盛。」
那是祝詞。同時,也是最高等級的諷刺。
看來只有米莉亞聽懂了後者的意思。
聖女候選人白皙的手指,緊緊揪住了禮服的布料。
藏在淚水的角度之下,聖女候選人的眼底深處,只在剎那間閃過一道冷光。——眨一下眼,又變回了濕潤的眼眸。
羅莎琳德沒有察覺,但柱影裡的男人看見了。
羅莎琳德單手輕提裙襬,行了一個原本該在舞會結束時才展現的最敬禮,分毫不差。
最高等級的禮儀,化作最高等級諷刺的角度。——光靠鞠躬的方式就讓對方閉嘴的技巧,她在前世已經磨練到不想再磨了。
然後在心裡,只用一隻手,偷偷地握拳叫好。
——這下,總算能下這艘船了。
這艘從帳簿上的數字就看得出注定要沉的、名為國家的船。
「我會立刻稟告父親。——那麼,告辭了。」
裙襬一翻,羅莎琳德筆直地走向大廳的門扉。
身後,隱約傳來有人躲在扇子後竊竊私語。
「她剛剛,笑了……?」
「那個惡役千金?」
沒有人出聲挽留。
而在大廳一隅,宰相派之首的加萊昂伯爵已經拉住了另一個派系老臣的袖子,壓低聲音飛快地說起了什麼。——王太子的聲音餘韻都還沒散去,腳下的地板就已無聲地開始嘎吱作響。
正確地說,王太子也好、聖女候選人也罷,都還沒弄清楚事態。
而且,沒有任何一個人察覺到。
在大廳最深處的柱影裡,有個身材高大的男人,帶著冰一般的面無表情,從頭到尾看完了這一切。
男人淡藍色的眼眸追著羅莎琳德的背影,微微地瞇了起來。
穿過大廳的步幅。拂開裙襬的動作。收起扇子的順序。——全都似曾相識。
三年來,在圖書館的窗邊。在舞會露台的角落。在抱著帳簿走向辦公室、天亮前的迴廊上。
「……總算來了。」
那聲低語極低,只有身旁的親信聽得見。
「閣下。請做準備。」
「嗯。我等了三年。」
韋爾南特大公國當家,盧卡斯·韋爾南特。
這個被全大陸的千金們憧憬、人稱「冰之大公」的男人,緩緩朝門口邁出了腳步。
羅莎琳德,還不知道。
——在這一夜之前,自己早已被那個男人,注視了整整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