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客室房門關上的聲音，羅莎琳德是背對著聽見的。
「代替姊姊」這句話，米莉亞直到最後都沒有收回。她失了方寸，被侍女抱住，幾乎是被拖著帶了出去。那最後的叫喊，被一扇門截斷了——是在那之後的事。
走到廊上，盧卡斯正倚著牆等她。
裡面談了些什麼，他沒有問。報告自會由書記呈上。在那之前，他只是在等羅莎琳德用自己的雙腳走出那扇門。他站在那裡的樣子，就是這麼一回事。
直到羅莎琳德邁開腳步，他的背都沒有離開牆面。她先動了半步，然後，他才終於，也跟著動了。
「結束了？」
「是的。只不過，基於禮節，兩位啟程時，至少還是得送一送。」
「……既然妳這麼判斷，那就這樣吧。」
羅莎琳德翻開行程表，在空白處簡短寫下。
「城門上，迴廊。十分鐘。」
意思是，只給十分鐘。
城門上的迴廊，冬風穿堂而過，十分寒冷。
羅莎琳德一手搭在欄杆上，俯視下方。
中庭裡，兩輛馬車並排停著。前頭是阿爾弗雷德的紋章，後頭是米莉亞那輛簡陋的租用馬車。
——明明是從同一道門出去，派車的待遇還真是天差地別呢。
盧卡斯站在羅莎琳德身後半步的位置。
馬車的門打開了。阿爾弗雷德現身，抬頭望向這邊。
「羅莎琳德！」
那聲音清清楚楚地傳上了迴廊。看來還留有扯開嗓子的體力。
「至少，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哪怕一句話也好，就不能重新考慮一下嗎？」
羅莎琳德用指尖輕輕敲了敲欄杆。
——往日的情分。
——來了，最後手段的感情牌。若想慰留，還請您在我仍在職的時候就這麼做呢。
羅莎琳德只在口中輕輕吐了一口氣，然後開口。
「這恐怕是辦不到的事呢。」
迴廊的風，吹動了銀色的髮絲。
「那張椅子的勞動條件，我從一開始就十分清楚。所以，解除婚約一事，我是心懷感激地接受了。」
阿爾弗雷德的臉僵住了。後方的馬車裡，米莉亞探出半個身子，抬頭望向這邊。那身宛如喪服的黑色旅裝，被風吹得翻飛。
「姊姊……！我、我根本從來沒想要過這種椅子……！」
對那聲音，羅莎琳德沒有回以半分溫度。
「那是您曾經渴求的椅子吧。就請您，一直坐到最後。」
米莉亞的肩膀顫抖起來。阿爾弗雷德張了張嘴，卻沒能接上話。
然後，是最後一步。
羅莎琳德將視線，落在兩輛馬車的正中間。
對著哪一邊都無妨。但必須傳到兩邊。
她端正姿勢，以貴族千金最為恭敬的行禮角度，低下了頭。
「再一次，恕我鄭重拒絕。」
數秒之間，誰都沒有動。
米莉亞從馬車窗口探出身子，叫喊出聲。
「姊姊……！」
沒有下文。
取而代之動起來的，是盧卡斯。
他越過羅莎琳德的肩頭，向前踏出一步。俯視中庭，視線只投向阿爾弗雷德一人。
「王太子殿下。」
聲音低沉。在迴廊的石壁間，微微迴盪。
「下次，您若再從那張嘴裡喚出羅莎琳德的名字——」
停頓了一拍。
「那便不是外交問題。我將以私人問題處理。」
候在迴廊盡頭的侍從長，微微睜大了眼睛。
——侍奉閣下十年，還是第一次聽閣下說出「私人問題」這種話。他臉上寫著的，就是這樣的神情。
就算從迴廊上，也看得出阿爾弗雷德臉上的血色正一點一點褪去。
馬車開始動了。
兩輛車穿過中庭。阿爾弗雷德直到最後都仰頭望著這邊。米莉亞那輛馬車的窗，不知何時已經關上了。
馬車駛出城門，消失在積雪的街道上。
羅莎琳德的手離開了欄杆。
然後，在盧卡斯看不見的那一側袖子裡，悄悄地，小小地，握緊了拳頭。
——律子
她沒有說出口。
——當初罵過妳的那個上司，總算，坐著馬車從我腳下離開了喔
——比個勝利姿勢，好像也不錯呢
袖中的拳頭，在誰也沒看見的情況下，鬆開了。
第一章時，那是在眾目睽睽之下，堂堂正正高舉的拳頭。今天，則藏在了袖子裡。
並不是非藏不可。
只是，那已經不再是為了給誰看的東西了。僅此而已。
「羅莎琳德。」
聽見盧卡斯的聲音，她回過頭。
「會冷。進去吧。」
「好的。」
正要沿迴廊往回走，羅莎琳德忽然停下了腳步。
「閣下。」
「嗯。」
「祖國宰相寄來的陳情書，第四封應該不必再拆了吧？」
「……既然妳這麼判斷，那就這樣吧。」
羅莎琳德輕輕笑了。
盧卡斯也極其細微地，揚起了嘴角。
回到執務室，桌上擺著一封新來的信。
侍從長站在一旁，神情和平時不太一樣。
「閣下，羅莎琳德大人。是教會本院派來的快馬急報。」
盧卡斯看了看封蠟，眉頭微微一挑。他先拆開，讀了一遍。
是一份簡短的文書。
經核對古文書，確認現行聖女認定之典據存有重大錯誤。
故將重新審查全境之聖女認定，以真正之徵象，於神殿石前重新核驗各國聖女。
羅莎琳德接過來，把信封翻到背面，又翻回正面，再將文書從頭看了一遍。
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古文書，是嗎。」
只有這麼一句，並非在問誰，只是在口中低聲轉了一轉。
「明白了。那麼，我這就著手處理下一項業務。」
盧卡斯一邊整理著文件，一邊低聲說道。
「……看來要忙起來了。」
窗外，雪又開始下了。
——同一時刻，在祖國的教會本院裡，古文書庫的門，相隔百年，再度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