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國阿爾伯特王國,傳來急報。」
書記官的聲音,比平常高了約莫半個音。
大公國的執務室。午後的陽光被窗框的影子斜斜切開,把桌上的文件染成兩種顏色。
羅莎琳德把紅茶杯湊在唇邊,只將視線移向書記官。
「唸出來。」
「是、是的。──聖女米莉亞·洛大人,已有身孕。王太子阿爾弗雷德殿下的繼承人,最快將於明年春天──」
句尾,顫抖了。
書記官的臉頰微微抽動,像在窺探這邊的反應。坐在三步外的位子上、低頭看著文件的盧卡斯,手中的筆停頓了極短的一拍。
羅莎琳德嚥下一口紅茶。
然後,用再平常不過的聲音說道。
「哎呀,真是可喜可賀。不過,真令人同情呢。」
室內,靜止了。
書記官張著嘴,愣在原地。
「咦……那個,羅莎琳德大人,您說令人同情,意思是……?」
「以祖國目前的財政狀況養一個繼承人,從家計簿的角度來看,恐怕相當吃緊。」
書記官終於忍不住,噗哧笑了出來。他連忙摀住嘴,向羅莎琳德深深行禮。
桌子的另一頭,盧卡斯的嘴角──極其、極其輕微地,上揚了。
以除了書記官之外,誰也察覺不到的角度。
◇
「那麼,來算一算吧。」
羅莎琳德放下茶杯,從桌角拉過一張白紙。若是在前世,這是試算表軟體的工作。
(唉,既然來到了沒有那類便利工具的世界,就只能靠紙和筆扳回一城了)
驀然閃過的前世習慣,被她用一抹淺淺的苦笑壓了回去。
「繼承人誕生之際,國庫應支出的項目,暫且列出如下。──第一,慶典預算。第二,對神殿的奉納。以下還有祝詞使的派遣、醫師團與乳母團,乃至新編的侍女團,全部同時並行,連續跑上十個月。」
書記官的筆跟不上,停了下來。
「請、請等一下,千金大人。同時並行,全部嗎?」
「全部。」
「……」
羅莎琳德用筆尖敲了敲空白欄位。
「祖國的國庫,自第四季……失禮,自上次關稅修訂以來,已經沒有餘力擠出慶典預算了。」
──好險,她在心裡苦笑。前世的習慣,讓她總會不自覺地按季度來切分、計算事情。
「擠出預算的手段有兩種。對貴族階層臨時加稅。或者,削減對神殿的奉納。前者會招致社交界的反彈,後者則會招致教會的反彈。」
「兩、兩邊都,那個……」
「無論選擇哪一邊,王太子殿下的處境恐怕都會更加惡化。」
在書記官的腦中,聖女懷孕這件喜事,正迅速被改寫成名為「祖國財務風險」的會計科目。
最後,羅莎琳德用筆桿輕輕彈了一下紙面。
「以上,為經濟顧問對懷孕快報的意見。比起致上賀意,此刻更適合致上同情。」
書記官已經放棄忍笑,只是深深點頭。
桌子的另一頭,傳來低沉的聲音。
「妳的試算,很精確。」
是盧卡斯。他的視線沒有離開文件,只說了這麼一句。
羅莎琳德只回了句「不敢當」,便伸手拿起下一疊文件。
那疊文件,是經由諜報網匯集到大公國的每月動向報告。
──就是那張曾經把她三年份的經歷,一頁不漏整理出來的網。雇用審核時的那份精準度,原封不動地用在了日常運作上啊,羅莎琳德公事公辦地這麼理解。
羅莎琳德嘩啦嘩啦地翻閱著。祖國財務官的動向、聖女派系的動態、第二王子周遭不安的傳聞──一如往常的內容。
──本該是如此。
忽然,她的目光停在報告書頁邊以小字添上的一行。
『大公國內·各社交場合接近者一覽(羅莎琳德·艾貝爾女士)』
底下,十幾名年輕貴族的名字,連同家世、財務狀況,甚至目前的婚約情形,都被鉅細靡遺地整理在一起。
羅莎琳德微微挑起了眉。
「閣下。」
傳來放下筆的聲音。
「看來,這邊的情報網,不只以祖國為對象,連大公國內的狀況也包含在內呢。」
「嗯。」
「而且,還在持續更新中。」
「……因為有必要。」
羅莎琳德用手指輕輕敲了敲報告書的頁邊。
「所謂的必要,是誰的必要呢?」
盧卡斯停頓了一拍。然後,比平常晚了半秒才回答。
「是為了大公國的利益所需。」
書記官垂下視線,拚命裝出正在整理文件的樣子。──只有耳朵,明明白白地朝著這邊。
羅莎琳德露出「啊,原來如此」的表情。
「原來如此。把經濟顧問的周遭整理清楚,是安全管理的一環呢。這也關係到情報的保密,十分合理。」
書記官只能在心裡大喊。
(不是的,羅莎琳德大人,那個,那是,是另一種意思啊──!)
可想而知,他根本不可能開口。
羅莎琳德帶著了然於心的表情,把報告書闔上。
「那麼,順便有件事想拜託您。莉莉伯爵千金在祖國那邊的動向,以及最近出入大公國的他國年輕貴族們的動向,還請這邊的諜報網繼續追蹤。」
「當然。」
盧卡斯的回答,是至今為止最快的一次。
羅莎琳德滿意地點點頭,喝光剩下的紅茶,行了退室的禮。
門關上了。
執務室裡,只剩下書記官和盧卡斯。
盧卡斯放下筆,低聲說道。
「剛才那份報告書。」
「是、是的。」
「關於羅莎琳德的紀錄,更新頻率提高到原本的兩倍。」
「……遵命。」
書記官冒著冷汗,深深一禮後退了出去。
傍晚。
斜照進執務室窗戶的光,在桌上的文件投下長長的影子。
盧卡斯獨自一人,把身體靠上椅背。
三年前。飄雪的夜會一隅。
坐在牆邊的長椅上,不受任何人注目、讀著經濟書的銀髮千金。
那個身影,至今仍在他心中。
如今,她就在他的城裡。
即便如此──
他,仍未感到安心。
走廊的另一頭,羅莎琳德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前往下一間執務室、一如往常步幅的聲音。
那聲音每一下、又一下地敲在自己城堡的地板上,他心中的某樣東西,才終於得以喘息。
──明天,又會知道一個接近她的男人的名字吧。
這樣就好。
知道多少,就能擊潰多少。
隔週,大公國的城門,將在同一天收到來自他國的五封求婚書。
盧卡斯連一封也沒有放上羅莎琳德的桌子──這件事,要等到很久以後,她才會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