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閣議室,一如往常地開始了。
長桌上座是盧卡斯。斜對面是羅莎琳德。財務官、外交官、劍術高手的近臣、書記官。冬日清晨的光,在打磨得薄亮的木頭桌面上滑過。
「那麼,議題一,關於東部關稅的修訂。」
書記官宣讀。羅莎琳德一如往常,兩三秒看完數字,啜了一口紅茶,淡淡地陳述意見。
「東部的三項品目維持不變,只將北側的兩項調降百分之二。調降的部分,半年內就能轉嫁到港灣使用費上回收。」
「採用。」
盧卡斯的即答,也一如往常。
財務官一邊點頭一邊揮動羽毛筆。外交官翻到下一份文件。誰都沒有察覺任何異樣。
只有劍術高手的近臣,迪特爾卿,偷偷瞥了一眼上座主君的側臉。
——……今早,閣下在辦公室裡深深地嘆了口氣呢。
他的表情沒有再多動一分。他所侍奉的主君,自十八歲即位以來七年,傳聞一聲嘆息就能讓國境線移動。今早那聲嘆息意味著什麼,絕不可輕率揣測。
議題二、議題三。進行得很順利。羅莎琳德每一項都處理得俐落精準,盧卡斯當場裁決。
然後。
「那麼,議題已經進行到第十二項,今天就到此——」
「書記官。」
羅莎琳德輕輕放下了紅茶杯。
「您忘了第十三項。」
書記官的手,停住了。
「……第,十三項?」
「是的。」
「可、可是,昨晚呈上的議題清單,只到第十二項……」
「今早,我追加了。」
聲音很平靜。她維持著平時的姿勢,把擺在桌邊的一張紙,推向書記官那邊。
「關於重新審視僱傭合約。」
只有紙張摩擦的聲音迴盪著。
外交官默默重新翻起文件。財務官推了推眼鏡,把第十三項反覆讀了兩遍。迪特爾卿則緩緩地,把視線移回主君身上。
盧卡斯的表情,依然沒有變化。
「……經濟顧問。」
迪特爾卿謹慎地開口。
「您說重新審視僱傭合約,是指。調整報酬嗎?或是擴大權限,又或者——」
「不是的。」
羅莎琳德緩緩站了起來。椅子拖動的聲音。視線,筆直地望向上座的主君。
晨光輕撫過她的銀髮,落在桌上。
「閣下。我提議,重新審視合約條件。」
一片寂靜。
「以婚姻作為交換,我將我的全部能力,轉讓給您。」
書記官的羽毛筆,在桌上,咚地掉了下來。
只有那個聲音,在室內殘留了好一會兒。
財務官把文件拿反了,卻沒辦法把視線落回自己手上。外交官對身旁的侍從低語。
「向閣下……求婚……而且還是作為合約條款……」
「肅靜。」
迪特爾卿簡短地制止,但他的聲音,也微微地發著抖。
羅莎琳德面不改色。她再次低頭看了看手上的紙,補充道。
「容我補充。第一,轉讓我身為經濟顧問的全部權限,以及隨之而來的判斷能力。第二,彼此相互尊重。第三,在裁決上擁有對等的權限。以上述為主軸,本合約並非覆蓋原有的僱傭合約,而是預定作為附帶條款來運用。」
財務官總算把拿反的文件擺正了。
「經濟顧問。這,也就是說……」
「是的。這是一份提案。」
羅莎琳德輕輕點頭。
「閣下。您意下如何?」
——就在這時,空氣,變了。
上座上,盧卡斯輕輕地吐了一口氣。
那雙至今紋絲不動的冰藍色眼眸,微微地睜大了。平時總以完美角度直視前方的肩膀,輕輕晃了一下。
近臣們這才第一次察覺。
主君的嘴角,鬆開了。
「呵。」
短短地,漏出一口氣。
「呵,呵……」
接著——連侍奉多年的迪特爾卿都從未聽過的聲音,從上座傳了出來。
是笑聲。
低沉,短促。但毫無疑問,是笑出了聲。
那個被稱為冰之大公、就算被全大陸的公主求婚也眉頭不動一下的男人,此刻在自己的閣議室裡,一手掩著嘴,肩膀顫動地笑著。
書記官差點昏過去。外交官像是看見了生平第一次見到的東西似的,直盯著主君。
「這真是……」
盧卡斯用像是強忍笑意的聲音說道。
「不,真是太像妳的作風了。」
羅莎琳德一動不動地站著,等待他的回覆。
盧卡斯把手從嘴邊移開,筆直地看著她。笑意的餘韻,在那雙淺藍色的眼眸裡,留下了誰也不曾見過的色彩。
「我樂意,接受。」
羅莎琳德滿意地,輕輕點了點頭。
「謝謝您。那麼,我來起草合約書。條款的細節,下午再來敲定吧。」
說完,她安靜地坐回椅子上,啜了一口紅茶。
書記官總算撿起了羽毛筆。手抖得厲害,撿了三次都沒撿起來。
迪特爾卿拚命壓抑著顫抖的聲音,開了口。
「……閣下。」
「嗯。」
「這個,那個。屬下可以,向您,道賀嗎。」
盧卡斯用修長的手指,輕輕拭去眼角殘留的笑意。即便如此,嘴角仍未完全收回。
「替我慶祝吧。」
他簡短地說。
「等了六年。」
——六年。
這句話,慢慢滲進閣議室裡每個人的腦海。近臣們在各自的位置上,緩緩地仰望天花板。
在羅莎琳德小姐以顧問身分前來的,那三年前。主君曾親自出席王太子主辦的宴會,然後歸來。那時他罕見地心情極好地回到政務上,大家都還記得。
那原來——就是這麼一回事嗎。
財務官又一次,把文件拿反了。
只有羅莎琳德完全沒察覺那些視線的含意,一邊放下紅茶杯,一邊繼續對書記官說。
「那麼,今天下午開始謄寫合約書。草稿今早已經準備好了。第一條是能力轉讓條款,第二條是相互尊重條款,第三條是對等裁決條款。另外加上解除合約條款等,共五條,每條各附三個草案,下午只需要敲定細節就行了。書記官,請在下午之前備妥兩疊謄寫用的上等紙。」
「……是、是,馬上準備。」
「還有,不必準備賀禮。這樁婚姻是一份合約,並非值得慶祝的事。」
書記官點了兩次頭。這根本不算回答。
羅莎琳德一邊收拾議題清單,一邊不經意地抬起頭,望向上座的主君。
盧卡斯,仍在看著她。
那道視線的溫度,與平常閣議時並不一樣——當然,她完全沒有察覺。
到了下午的鐘聲響起時,這份合約書上將會並列六條條款。
——其中一條,將由不是她的某個人添上,這件事,她還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