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下去,熬不過冬天啊。」
國王拍了長桌。
奢華的酒杯一跳,葡萄酒在長桌上漫開。
沒有人去擦。
阿爾伯特王國,財務會議室。
圍著長桌而坐的,是國王、宰相,以及財務官格雷。此外還有秘書官,和深深陷在長椅裡的王太子阿爾弗雷德一人。
「要請她回來,是不可能的。」
格雷的聲音在發抖。即使壓低了嗓音,顫抖也沒有消失。
「羅莎琳德小姐已經自艾貝爾公爵家分籍。依祖國法,也無法追究她對王室的效力義務。請她回來的路,全都被文件一一堵死了。」
「──準王妃大人託付的私人信件,也確實送到了羅莎琳德小姐手上。寄望於她敬慕姊姊的情分,作為最後的希望……然而。」
格雷暫時停了下來。
「封口,沒有被拆開。連一行都沒讀,就回到了我們手上。」
「那麼,你是空手而回了?」
「……不。唯有重振通商的一條路,我們帶回來了。」
格雷從懷中取出一張紙,輕輕放在長桌上。
「大公國願意調降對我國產品的關稅。出口將再度打開。──但是。」
手指在紙上停住。
「條件是全數廢除我國宰相府百分之十的手續費,並且在往後三十年,由我方持續向大公國繳納手續費。恰好與我國當年向那個國家徵收的年數相同。」
長桌上,落下一片沉默。
「況且,出口要產生利益,最快也得等到下一季。──今年冬天的金庫,靠這筆交易,連一枚金幣的缺口都填不上。」
「也就是說,一切都在那丫頭的掌心裡嗎。」
國王又拍了一次桌子。
「北方領地已經繳不出稅了。關稅收入比去年減少四成,匯率只剩一半。──等不到下一季,這個冬天國家就要凍死了。怎麼辦。」
宰相緩緩抬起頭。
灰色的眼瞳裡,沒有溫度。
「增稅的話──百姓會暴動。上個月的暴動好不容易才鎮壓下來,再這樣下去……」
「那就──」
「既然如此──就請容臣,借用繼承人的誕生吧。」
「繼承人?」
「聖女候選人大人的產期已經近了。這是千載難逢的喜事。──以她的名義,向全國的教會募集『恭賀繼承人誕生的獻金』。為聖女的喜事出錢,想必沒有百姓會怪罪。」
會議室的空氣,停頓了一拍。
「募來的錢──」
宰相的聲音很平。
「一分也不會花在慶賀上。全數撥去填補北方領地的缺口,以及繳給那個國家的手續費。──不論是聖女大人手邊,還是為了孩子,什麼都不會留下。」
國王皺起眉頭。
「這是說……不是朕的決定,而是聖女的意思,是吧。」
「正是。募集也好,動用也好,全都以聖女大人的名義。──日後若帳目對不上而被揭發,那份罪責,也以聖女大人的名義承擔。」
宰相沒有微笑。他沒有微笑的必要。
就在這時,深深陷在長椅裡的阿爾弗雷德,一邊忍住哈欠,一邊插嘴。
「讓米莉亞去做就好了啊。」
所有人都看向王太子。
「那傢伙不是聖女嗎。為了百姓奉獻自己,不就是聖女的本分嗎?本王也被這種狀況搞得很煩耶。父王、宰相,這種事就當作是聖女的工作吧。」
他把雙臂懶散地往椅背上一攤。
「這不是本王的責任。連一個姊姊都沒辦法用一封信打動,是聖女大人自己的失職吧?」
啪,國王彈了一下手指。
「──去安排。」
宰相深深低頭。
格雷依舊垂眼看著桌面,什麼也沒說。
葡萄酒的污漬,緩緩地,擴散到了桌緣。
那天夜裡。
宮殿深處,米莉亞的寢室。
「準王妃大人。」
王太后冰冷的聲音,俯視著床上的米莉亞。
「身為懷有繼承人之人,從明天起,請您擔任教會捐款增額的名義人。」
「……捐款,嗎?」
「不容您拒絕。」
米莉亞白皙的手指,緊緊揪住了薄薄的被單。
因為孕吐,今天也吐了三次。
早上的侍女向王太后告狀,說是「王妃在歇斯底里」。中午的御醫只說了一句「會影響到繼承人,請保重身體」,就把文件堆得更高了。
丈夫──已經三天沒見到面了。
新寵姬的名字,她連聽都不想再聽。
「……阿爾弗雷德殿下,知道這件事嗎?」
「這是殿下的提議。」
王太后的嘴唇,淡淡地,彎成笑的形狀。
「真是符合聖女身分的,最後的本分呢。」
門關上了。
獨自被留在床上的米莉亞,盯著床幔頂上的刺繡看了好一會兒。
燭火在床柱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推卸責任的、膽小女人)
她沒有說出口。
(妳現在一定在做喜歡的工作,連男人都把妳捧在手心上吧)
(只有自己逃走。太狡猾了。明明全都是妳的錯)
私人信件,三天前就已經寄出了。那個女人只要知道我的困境,就會裝好人,至少伸出一把手吧。她是這麼相信的。
回信,沒有來。
米莉亞緩緩地,把手伸向床邊那疊文件。
「教會捐款增額・名義人欄」。
她用顫抖的手指,在那裡寫下自己的名字。
「米莉亞·洛」
──還會有人喚我名字的地方,不知不覺間,只剩下這樣的文件上了。
同一個夜晚。大公國,辦公室。
暮色中的窗邊,羅莎琳德翻閱著文件。
過冬的人事表。秋糧的儲備量。北街道的修繕費試算。
筆尖在紙上,規律地滑動。
「今晚好像會很冷呢。」
像自言自語般的低喃,從辦公桌的另一頭,換來了低沉的回應。
「我已經吩咐侍從多加毛毯了。」
羅莎琳德抬起頭,微微一笑。
「謝謝您,閣下。──以勞務管理而言,是重新檢討暖氣預算吧。畢竟這直接關係到冬季的辦公效率呢。」
盧卡斯沒有從文件上抬起眼。
只是,他手中的羽毛筆,在紙上停頓了一拍。
羅莎琳德沒有察覺,又把視線移回文件。
窗外,街上的燈火一盞,又一盞地亮起。
街上往來的人們,披著毛織斗篷,趕著回家。抱著孩子的女人,對著像是丈夫的男人笑說「今晚吃火鍋吧」。
在那更遠處,遙遠的天空下──
祖國的燈火,今夜,熄滅了一盞。
在床上寫下名字的米莉亞,筆尖曾在發抖。
這些事,羅莎琳德還不知道。
也沒有知道的必要。
「閣下,北街道的修繕費,改成明年春天動工重新編列,可以嗎?」
「你決定就好。」
「那麼,就這麼辦。」
門外,一名年輕事務官緊握著祖國快馬送來的急報,正要衝進辦公室。抱著一疊文件的安娜,輕輕攔住了他的手臂。
「您要去哪裡?」
「啊、那個,祖國發生了政變……我想,是不是該通知羅莎琳德大人……」
安娜靜靜搖頭,對年輕事務官低聲耳語。
「──聽好了?就算祖國的特使來到門前,羅莎琳德大人在意的,頂多是紅茶有沒有變涼。祖國的事,早就不在她眼裡了。而閣下看著的,只有那位羅莎琳德大人的筆尖。羽毛筆在紙上滑動的那一點,他片刻都不會移開視線。」
「是、是的。」
「這就是這間辦公室的平衡。千萬別因為外人帶來的消息,擾亂了兩位的辦公桌。」
事務官深深點頭,重新抱好文件,沿著走廊跑走了。
筆聲,又靜靜地重疊在一起。
──遠方,祖國的經濟,確實開始嘎吱作響了。
之後,過了半年。
米莉亞的肚子沉甸甸的,產期近了。
──而王太后,早已選好了乳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