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位在北方邊境的一座小修道院。
米莉亞·洛抱著膝蓋，坐在分配給她的簡陋床鋪上。窗上連玻璃都沒有，冬天的風從木板縫隙間，像針一樣地灌進來。
不該是這樣的。
就只有這句話，已經在腦海裡打轉了好幾個月。
我本該是成為聖女的人。被王太子看中，比任何人都美麗，比任何人都受寵愛，本該是這樣的。可是，為什麼。
全都是那個推卸責任的女人，在背後一手策劃的。是教會那些老頭子，拋棄了我。是阿爾弗雷德殿下，換上了新的女人。
──我，什麼，都沒有錯。
米莉亞用凍僵的指尖，一遍又一遍地這樣重複著。
那天夜裡，米莉亞溜下了床。
她在後院一口快要結冰的老井邊上，恍惚地坐了下來。井底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探頭一望，深得彷彿會把人吸進去。
算了吧。
誰也不會呼喚我。喊著「米莉亞」的聲音，早就消失了。繼承人大人的生母。聖女候選人。冒牌貨。──只有那些名字，一個個從我身上經過。
就連自己生下的那個孩子的臉，都已經，想不起來了。
就算在這裡結束，也不會有人困擾。也不會有人，為我哭泣。
米莉亞把一邊的膝蓋，跨上了井緣。
「──真冷啊。」
有聲音傳來。
回過頭，一位年老的修女提著燈站在那裡。是這座修道院裡年紀最大、名叫漢娜的修女。
米莉亞全身繃緊。她以為會挨罵，以為說教就要開始了。
可是，漢娜只是「嘿咻」一聲，在井邊坐了下來。
「這是口好井喔。水，是甜的。──明天也還得打水呢，妳要是掉下去，可就麻煩了。」
說完就只有這樣，她把滿是皺紋的手，輕輕搭在米莉亞的背上。
那幾乎沒有什麼把人拉回來的力氣。可是，米莉亞的膝蓋，卻自己從井緣上放了下來。
從那之後，奇妙的日子開始了。
漢娜對米莉亞什麼也不要求。不要她反省，不要她感謝，甚至連祈禱都不要。只是每天早上，淡淡地做著自己的工作。
打井水，烤硬麵包，替發燒的孩子冰敷額頭，默默地擦著沒有人會看的地板。
一開始，米莉亞連一根手指都不肯動。這種粗活，不是我該做的事。我可是男爵家的長女，曾經是聖女候選人啊。
漢娜沒有責怪她。連同一動也不動的米莉亞那一份，都默默地做完了。
有一天，大雪讓柴火用完了。漢娜發了高燒，臥床不起。
要是火熄了，臥病在床的老人們就會凍壞。
米莉亞在床鋪裡摀著耳朵，摀了好一陣子。──誰去做都好。不關我的事。
可是，誰也沒有來。
回過神時，米莉亞已經在屋外了。用凍僵的手，一邊發抖，一邊劈著柴。她生平第一次，手上的皮被磨破，滲出了血。
她抱著劈好的柴，把火添旺的時候。
其中一位老人用沙啞的聲音說：
「……謝謝妳啊，姑娘。」
米莉亞的手，停住了。
謝謝。
那是好長一段時間以來，都沒有人對她說過的話。被當成聖女崇拜的時候，被稱作妃子的時候，一次也沒有。
然後，她察覺到了。
那個受人崇拜的我，從來不曾為任何人，做過任何事。
退了燒的漢娜一起身，就跟平常一樣往井邊走去。
米莉亞追著她的背影，忍不住脫口而出。
「修女……為什麼不生氣呢？對我這種女人。把一切，都親手搞砸的女人。」
漢娜一邊把水桶拉上來，頭也不回地笑了。
「我啊，以前也是把什麼都怪到別人頭上過日子的。怪丈夫，怪爹娘，怪運氣。──就這樣，什麼都沒了。」
「……」
「恨著別人的時候，人是輕鬆的。畢竟，自己沒有錯嘛。」
桶裡的水，在晨光中，閃閃地晃動著。
「可是啊。只要還在怪別人，人生就永遠，不會變成自己的喔。」
米莉亞呆立在原地。
是羅莎琳德姊姊的錯。是教會的錯。是阿爾弗雷德殿下的錯。
──我一直，把我的人生，拱手讓給了別人。
想要王太子妃的位子，其實，也只是希望有人能認同我而已。總覺得只要從姊姊手上搶過來，就能證明自己的價值。所以，我搶了。弄髒了雙手，陷害了別人。
可是坐在那樣得來的位子上，我，有哪怕一次，是用自己的雙腳站著的嗎？
「……是我的錯，對吧。」
一說出口，那就顯得再理所當然不過。為什麼這麼久以來，都沒能察覺呢。
眼淚，沒有流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直扎在胸口的那根刺，彷彿「喀」地一聲，拔了出來。
雪融了，田裡的土開始變得黝黑濕潤的時候。
米莉亞在自己親手翻過的田壟上，播著種子。沾滿泥土的指甲，指節粗大的手指，都已經，不再讓她覺得丟臉了。
她忽然停下手，望向南方的天空。
那個孩子──萊昂內爾，現在，大概正在某座宮殿裡，健健康康地長大吧。對我的事，一無所知。那樣就好。現在的我，沒有資格自稱是他的母親。
可是，米莉亞想。
總有一天。
花上幾年都沒關係。等我能用自己的雙腳站著，用自己的雙手掙錢，成為一個會被人說「謝謝」的人。到那時，我就抬頭挺胸，去見那個孩子吧。
不是作為聖女，也不是作為妃子。只是作為米莉亞，一個普通的人。
「我會去見你的。」
她對著空無一人的田地，小聲地說。
那個聲音，已經，不再顫抖了。
黃昏時，打完井水回來，正在縫補衣物的漢娜開口說：
「真勤快啊，米莉亞。」
被叫了名字。
米莉亞放下水桶，有好一會兒，細細品味著那個聲響。那個一直以來，都沒有任何人呼喚過的，自己的名字。
「……是。」
應了一聲，嘴角稍稍地，上揚了一點點。原因，她自己心裡很清楚。
那天夜裡，床鋪還是和平常一樣硬。從窗縫灌進來的風也一樣。
即使如此，她已經，不再抱著膝蓋了。
米莉亞輕輕地，張開了雙手。
滿是水泡、帶著泥土氣味的掌心。不屬於任何人，是她自己的手。
──總有一天，一定。抬頭挺胸，去見那個孩子。
那是現在的米莉亞，唯一的夢想。
彷彿早已知道那個夢會實現似的，米莉亞邁步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