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話

舊文件的觸感

自己的三年,被別人的筆跡,整理好收在了抽屜深處。

──發現這件事,純屬偶然。

辦公桌的第二層抽屜。正要抽出舊文件的指尖,碰到了被塞在最裡面的一疊紙。用麻繩隨便捆著。

沒有封口。也沒有題字。

只有繩結,打得過分一絲不苟。

羅莎琳德把那疊紙抽出來,放到桌上。把紅茶杯推到一旁,再把烤點心的盤子挪到桌角。今天早上也和往常一樣,是不知道誰擺在這裡的早晨小碟。

──就是所謂「會放在心上的人」吧。

她輕描淡寫地這麼帶過,解開了麻繩。

第一張。

艾貝爾領 北部牧草地 收益為前年之一點四倍/施行者:R·E

(……R·E。是我推行的,北部牧草地政策)

羅莎琳德的呼吸,微微變淺了。

第二張。

艾貝爾領 南部水利整修 第二期完工/未超出預算/施行者:R·E

第三張。

阿爾伯特王國議會 十一月三日 訂正王太子發言「調降南部關稅」,於本會議宣讀訂正案者為R·E(議事錄以王太子之名記載)

(……這是什麼)

羅莎琳德在椅子上坐直了身子。

第四張、第五張、第六張──紙疊得很厚。日期從三年前開始,一張也沒有跳過,一絲不苟地排列著。艾貝爾領的收支、代替王太子處理政務的紀錄、社交場合的發言要點。全都經由第三者之手,摘要得井井有條。

筆跡,她認得。

是平常只會在簽呈上潦草寫一個「准」字的那個人,那手字。

「……閣下。」

空無一人的辦公室裡,落下她自己的聲音。

(原來從三年前起,您就在對我做錄用評估了啊)

用前世的說法,就是長期鎖定式招募。把優秀人才的業績一年一年累積起來,看準時機再挖過去,是其他國家的獵頭會用的手法。

原來如此。很合理。極其合理。

羅莎琳德差點就要接受了,目光卻停在了紙疊最底下的那一張。

筆跡,似乎有那麼一點點不同。

一月十四日 夜會。靠牆的長椅。經濟書,應為費雪所著之貿易論。讀完為止無人搭話。離場時未打招呼。

(……一月十四日)

三年前。

羅莎琳德翻找著記憶。──啊,那場夜會。阿爾弗雷德喝醉了跳得忘我,自己早早離席,在牆邊看書,確實有過那樣一個晚上。

很冷,不想跟任何人說話,只有書是溫柔的那一夜。

那一幕,原來有人,看在眼裡嗎。

如果只是寫她在讀費雪,那還能算是評估的材料。具備經濟顧問的素養,之類的。但這一張上,卻連沒有任何人跟她搭話、她也沒打招呼就離開這種事,都寫了下來。

「這部分,和業務無關呢。」

羅莎琳德出聲低語。

說完之後,她才發覺自己的聲音,比想像中還要低。

在紙上描過的指尖,不知為何,一直停在那裡。

門被敲了兩下。

還沒等回應,門就開了。

「羅莎琳德。」

盧卡斯一手拿著一疊文件,站在那裡。視線轉瞬間就流向了桌面。麻繩、摘要紙、筆跡。──全都,看見了。

然後,停住了。

羅莎琳德把手輕輕覆在紙疊上。

「閣下。」

「……嗯。」

「這份資料,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製作的呢?」

她把問題,平平地,擺了出來。

盧卡斯沒有移開視線。就那樣沒有移開,停頓了短短半口氣。

換作平常的他,是會立刻回答的人。「業務上有必要」。

今天,卻不一樣。

「大約三年前開始。」

「三年。」

羅莎琳德用手指把紙疊的邊緣對齊。

「也就是說。──您打算錄用我的這個構想本身,早在解除婚約之前許久,就已經有了呢。」

「……」

「閣下?」

盧卡斯把那疊文件放到辦公桌一角。放下時,稍微仔細地,把紙角對齊了。

然後,低沉、簡短地回答。

「是工作的事。」

羅莎琳德心裡,有什麼東西,一瞬間,被勾住了。

(哎呀)

平常,這位大人會說「業務上有必要」。會說「是合理的判斷」。會說「划得來」。

「是工作的事」,是她從沒聽過的說法。

很像人在掩飾什麼的時候,發出的聲音。

──才剛這麼想,羅莎琳德就把那一絲在意,推回了抽屜深處。

(過度解讀,是社畜時期留下的壞習慣)

(田中律子,妳就是太會看上司臉色才死掉的。這輩子,別再這樣了)

這樣告誡完自己,羅莎琳德重新把紙疊整理好。

「這樣就好。」

她公事公辦地點頭。

「既然您從三年前起,就在人才延攬上對我青眼有加,對我而言是莫大的榮幸。連阿爾伯特議會議事錄的事都掌握了,也足見您諜報網有多麼精準。」

「……是嗎。」

「只是,有一點。」

羅莎琳德把最底下的那一張拈了起來。一月十四日、靠牆、費雪的貿易論、離場時未打招呼──的,那一張。

「這一張,和我的業績,並無關係呢。」

盧卡斯的肩膀,動了短短幾毫米。

羅莎琳德繼續說下去。

「那麼,可以把它當作是為了評估錄用對象的人品,所做的紀錄嗎?」

「…………」

「閣下。」

「……那樣就好。」

「原來如此。」

羅莎琳德說不上是嫣然一笑,只是業務性地揚起嘴角,把紙疊放回了抽屜。

(從三年前起,就連我的閱讀喜好都在監視,真是位做事徹底的人呢。──雖然,我並不覺得那算什麼救贖)

她在心裡,輕輕否定了。

否定的那一瞬間,不知為何,握著紅茶杯的手,稍微,暖了一點點。

盧卡斯離開之後,辦公室裡只剩下烤點心、還沒拆開的簽呈,以及剛被放回抽屜深處的那疊紙。

羅莎琳德轉回試算表前,開始把關稅走勢的二十年表,謄寫到新的紙上。

(好了,工作、工作)

桌角的紅茶,慢慢變涼。

──另一方面,在走廊另一頭的辦公室裡。

心腹迪特爾卿才剛關上門,便有所保留地向主君問道。

「閣下。那份一月十四日的備忘錄,是否要收回。」

盧卡斯好一會兒,什麼也沒回答。

然後,低低地說了一句。

「……不必。那張紙,我希望它留在她手上。」

迪特爾卿深深行了一禮。

主君的聲音,和今早才聽過的那句「是工作的事」,是同樣的低沉──這一點,他很清楚。

羅莎琳德的辦公桌上,二十年份的關稅走勢,正開始井然有序地排列起來。

抽屜深處的那疊紙,已經不在她的意識裡了。

只是──最底下那張,與業務無關的紙,不知為何,被夾進另一張薄紙裡,移到了抽屜的最前面。

移到下次拉開抽屜時,一眼就能看見的位置。

第24話 舊文件的觸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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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YOND THE STORY

故事之後,留下的那些。

《名為王妃的社畜2.0,恕我拒絕》是一個想起前世的惡役千金,奪回自己人生的故事。

冬野結fuyuno yui

寫家人,寫技術,也寫那些從兩者之間悄悄滑落的事物。
我寫的,是讀完之後,會讓世界看起來稍稍不同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