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的三年,被別人的筆跡,整理好收在了抽屜深處。
──發現這件事,純屬偶然。
辦公桌的第二層抽屜。正要抽出舊文件的指尖,碰到了被塞在最裡面的一疊紙。用麻繩隨便捆著。
沒有封口。也沒有題字。
只有繩結,打得過分一絲不苟。
羅莎琳德把那疊紙抽出來,放到桌上。把紅茶杯推到一旁,再把烤點心的盤子挪到桌角。今天早上也和往常一樣,是不知道誰擺在這裡的早晨小碟。
──就是所謂「會放在心上的人」吧。
她輕描淡寫地這麼帶過,解開了麻繩。
第一張。
艾貝爾領 北部牧草地 收益為前年之一點四倍/施行者:R·E
(……R·E。是我推行的,北部牧草地政策)
羅莎琳德的呼吸,微微變淺了。
第二張。
艾貝爾領 南部水利整修 第二期完工/未超出預算/施行者:R·E
第三張。
阿爾伯特王國議會 十一月三日 訂正王太子發言「調降南部關稅」,於本會議宣讀訂正案者為R·E(議事錄以王太子之名記載)
(……這是什麼)
羅莎琳德在椅子上坐直了身子。
第四張、第五張、第六張──紙疊得很厚。日期從三年前開始,一張也沒有跳過,一絲不苟地排列著。艾貝爾領的收支、代替王太子處理政務的紀錄、社交場合的發言要點。全都經由第三者之手,摘要得井井有條。
筆跡,她認得。
是平常只會在簽呈上潦草寫一個「准」字的那個人,那手字。
「……閣下。」
空無一人的辦公室裡,落下她自己的聲音。
(原來從三年前起,您就在對我做錄用評估了啊)
用前世的說法,就是長期鎖定式招募。把優秀人才的業績一年一年累積起來,看準時機再挖過去,是其他國家的獵頭會用的手法。
原來如此。很合理。極其合理。
羅莎琳德差點就要接受了,目光卻停在了紙疊最底下的那一張。
筆跡,似乎有那麼一點點不同。
一月十四日 夜會。靠牆的長椅。經濟書,應為費雪所著之貿易論。讀完為止無人搭話。離場時未打招呼。
(……一月十四日)
三年前。
羅莎琳德翻找著記憶。──啊,那場夜會。阿爾弗雷德喝醉了跳得忘我,自己早早離席,在牆邊看書,確實有過那樣一個晚上。
很冷,不想跟任何人說話,只有書是溫柔的那一夜。
那一幕,原來有人,看在眼裡嗎。
如果只是寫她在讀費雪,那還能算是評估的材料。具備經濟顧問的素養,之類的。但這一張上,卻連沒有任何人跟她搭話、她也沒打招呼就離開這種事,都寫了下來。
「這部分,和業務無關呢。」
羅莎琳德出聲低語。
說完之後,她才發覺自己的聲音,比想像中還要低。
在紙上描過的指尖,不知為何,一直停在那裡。
門被敲了兩下。
還沒等回應,門就開了。
「羅莎琳德。」
盧卡斯一手拿著一疊文件,站在那裡。視線轉瞬間就流向了桌面。麻繩、摘要紙、筆跡。──全都,看見了。
然後,停住了。
羅莎琳德把手輕輕覆在紙疊上。
「閣下。」
「……嗯。」
「這份資料,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製作的呢?」
她把問題,平平地,擺了出來。
盧卡斯沒有移開視線。就那樣沒有移開,停頓了短短半口氣。
換作平常的他,是會立刻回答的人。「業務上有必要」。
今天,卻不一樣。
「大約三年前開始。」
「三年。」
羅莎琳德用手指把紙疊的邊緣對齊。
「也就是說。──您打算錄用我的這個構想本身,早在解除婚約之前許久,就已經有了呢。」
「……」
「閣下?」
盧卡斯把那疊文件放到辦公桌一角。放下時,稍微仔細地,把紙角對齊了。
然後,低沉、簡短地回答。
「是工作的事。」
羅莎琳德心裡,有什麼東西,一瞬間,被勾住了。
(哎呀)
平常,這位大人會說「業務上有必要」。會說「是合理的判斷」。會說「划得來」。
「是工作的事」,是她從沒聽過的說法。
很像人在掩飾什麼的時候,發出的聲音。
──才剛這麼想,羅莎琳德就把那一絲在意,推回了抽屜深處。
(過度解讀,是社畜時期留下的壞習慣)
(田中律子,妳就是太會看上司臉色才死掉的。這輩子,別再這樣了)
這樣告誡完自己,羅莎琳德重新把紙疊整理好。
「這樣就好。」
她公事公辦地點頭。
「既然您從三年前起,就在人才延攬上對我青眼有加,對我而言是莫大的榮幸。連阿爾伯特議會議事錄的事都掌握了,也足見您諜報網有多麼精準。」
「……是嗎。」
「只是,有一點。」
羅莎琳德把最底下的那一張拈了起來。一月十四日、靠牆、費雪的貿易論、離場時未打招呼──的,那一張。
「這一張,和我的業績,並無關係呢。」
盧卡斯的肩膀,動了短短幾毫米。
羅莎琳德繼續說下去。
「那麼,可以把它當作是為了評估錄用對象的人品,所做的紀錄嗎?」
「…………」
「閣下。」
「……那樣就好。」
「原來如此。」
羅莎琳德說不上是嫣然一笑,只是業務性地揚起嘴角,把紙疊放回了抽屜。
(從三年前起,就連我的閱讀喜好都在監視,真是位做事徹底的人呢。──雖然,我並不覺得那算什麼救贖)
她在心裡,輕輕否定了。
否定的那一瞬間,不知為何,握著紅茶杯的手,稍微,暖了一點點。
盧卡斯離開之後,辦公室裡只剩下烤點心、還沒拆開的簽呈,以及剛被放回抽屜深處的那疊紙。
羅莎琳德轉回試算表前,開始把關稅走勢的二十年表,謄寫到新的紙上。
(好了,工作、工作)
桌角的紅茶,慢慢變涼。
──另一方面,在走廊另一頭的辦公室裡。
心腹迪特爾卿才剛關上門,便有所保留地向主君問道。
「閣下。那份一月十四日的備忘錄,是否要收回。」
盧卡斯好一會兒,什麼也沒回答。
然後,低低地說了一句。
「……不必。那張紙,我希望它留在她手上。」
迪特爾卿深深行了一禮。
主君的聲音,和今早才聽過的那句「是工作的事」,是同樣的低沉──這一點,他很清楚。
羅莎琳德的辦公桌上,二十年份的關稅走勢,正開始井然有序地排列起來。
抽屜深處的那疊紙,已經不在她的意識裡了。
只是──最底下那張,與業務無關的紙,不知為何,被夾進另一張薄紙裡,移到了抽屜的最前面。
移到下次拉開抽屜時,一眼就能看見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