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邸裡的人,全都還醒著。
明明已經是深夜了。
馬車在公爵府門前停下,車門還沒完全打開,玄關大廳的燈火便啪地一下,全部亮了起來。
「小姐!」
年過半百的執事塞巴斯蒂安踩著急促的腳步聲跑了過來。後頭跟著羅莎琳德的貼身侍女艾瑪。甚至連這個時間本該就寢的侍女長,也只在白色睡衣外披了條披肩,就探出臉來。
羅莎琳德踏上馬車的踏板,輕輕吐了一口氣。
——啊啊,傳聞已經先跑回來了啊。
從王宮到公爵府,馬車約莫要半個時辰。這段時間裡,夜會上的議論,似乎比馬車還早一步到家了。
「您這麼早就回來了……是發生了什麼事嗎?」
塞巴斯蒂安壓低聲音問道。
這男人從十年前起,就看著羅莎琳德抱著帳簿把自己關進書房。光看她的臉色,便察覺到夜會上發生了「什麼事」。
羅莎琳德解開外套的扣環,讓外套滑落到侍女長的手臂上。就在那一瞬間,胸前的口袋裡,傳來紙張輕微的摩擦聲。
——韋爾南特大公國經濟顧問。年薪。獨立的辦公室。違約金條款。簽名欄,羅莎琳德·艾貝爾。
這是管帳之人的習慣:重要文件,一定要貼著身體的正中央收好。前世她在末班電車上,企劃書差點被人從包包裡扒走,從那以後就一直這麼做。
羅莎琳德把手輕輕按在口袋上,然後極其簡短地說道。
「塞巴斯蒂安。婚約解除了。」
「是。」
「是對方提出的。」
侍女長的手,在外套上停了一瞬。艾瑪輕輕倒抽了一口氣。
羅莎琳德輕輕一笑。
「還有,下一份工作已經定了。」
「……是、是?」
「韋爾南特大公國經濟顧問。年薪我待會兒想請你一起確認,不過條件還不壞呢。」
塞巴斯蒂安眨了好幾下眼睛。
「解除婚約」「跳槽確定」「麻煩確認年薪」,在同一個三秒內接連砸了過來。——就連老執事,這回似乎也完全始料未及。
「小、小姐。那個,老爺那邊——」
「明天早上我再去報告。今晚就讓父親好好睡吧。這麼多事一口氣說給老人家聽,分量可太重了。」
「……遵命。」
塞巴斯蒂安深深低下頭,然後,稍微壓低了聲音。
「小姐。今晚,請您好好休息。」
再平凡不過、理所當然的一句話。
羅莎琳德卻在玄關大廳的大理石地板上,停下了腳步。只有一瞬間。
——在這個國家,會叫我「羅莎琳德」的,大概只有父親,和這位老執事。
其他任何人,都已經沒有理由再叫我的名字了。
「小姐?」
「……不,沒什麼。謝謝你,塞巴斯蒂安。」
羅莎琳德踏上樓梯。腳步的沉重,很像前世下班後爬車站樓梯時的那種感覺。
只不過,今晚過後,明天不用上班。
辭呈,是對方自己送上門的。
關上自己房間的門,總算剩下她一個人了。
羅莎琳德背靠著門,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接著她把手繞到禮服背後的繫帶上,自己靈巧地一一解開。讓侍女退下,是因為她想不靠任何人的手,自己脫下這身禮服。
禮服的重量,咚地一聲落在腳邊。
她走到窗邊,打開窗扣。秋夜的晚風,拂過薄薄的貼身襯衣。
——就在這時。
府邸圍牆外。馬蹄敲打石板路的聲音,隱約地經過。
若是夜間巡邏,那腳程未免快得不對勁。
羅莎琳德側耳聽了一拍,隨即關上了窗。
「是公爵家的巡邏增加了嗎?」
自言自語,很快就消散了。
梳妝台的鏡子裡,映著一個再熟悉不過的銀髮女子。
她將盤起頭髮的髮簪,一根一根拔下來。
每拔下一根,就覺得「王太子未婚妻」這個頭銜,也跟著一片、一片地剝落。
拔到一半,走廊那頭傳來侍女長的聲音。
「小姐,溫開水我放在門外了。」
「謝謝。你可以下去了。」
腳步聲漸漸遠去。拔下最後一根髮簪,羅莎琳德凝視著鏡中的自己。
「……羅莎琳德。」
隔了好久,她用自己的嘴,叫了自己的名字。
確實還在。在變成「王太子妃殿下」之前,她確確實實地,把它領了回來。
她在椅子上坐下,從胸前的口袋取出契約書的副本。再一次,用指尖描過簽名欄。
羅莎琳德·艾貝爾。
不是公爵千金,不是前未婚妻,也不是惡役千金,就只是我的名字。
「律子。」
那聲呼喚,小得誰也聽不見。
「你想守住的名字,今晚,我好好地寫進契約書裡了喔。」
當然,沒有回應。
燭台的火焰,微微地晃了一下。
羅莎琳德輕輕一笑,把契約書塞進了枕頭底下。這也是前世的習慣。重要的文件,睡覺時要壓在身體底下。
——同一時刻,在王都的另一頭。
一個男人,在誰也看不見的角度,揚起了嘴角。
王都的另一頭。由古老修道院改建而成的旅館,最頂樓。
男人將漆黑的禮服搭在扶手上,重新深深坐進椅子裡,這才第一次,吐了一口氣。
那是侍奉他七年的親信,都不曾見過的呼吸方式。
「閣下。艾貝爾府周邊,已佈署完畢。」
寡言的劍士親信,在門前簡短地報告。
「辛苦了。」
盧卡斯沒有再多說,只是望著窗外,望著艾貝爾公爵府所在的方向。
「……還有,閣下。屬下斗膽一問。」
「說。」
親信將聲音壓低了一階。
「她要求在契約書上『設一欄讓我以自己的名字簽署』這件事,您打算如何處理?那個是——」
「啊。」
盧卡斯將視線從映在窗玻璃上的自己臉上移開。
移開視線的側臉,嘴角微微上揚了一點點。那是今晚,這個男人不曾讓任何人看見的表情。
「果然,誰都沒在看她啊。」
「此話怎講?」
「她待在一個國家裡,在那裡,她非得特地開口,才能把自己的名字寫進契約書。——就只是這樣而已。」
親信沒有回答。
因為主君的聲音,比平時低了約莫半度。
盧卡斯再一次,望向窗外。
「三年,真長啊。」
低語融進夜晚的寒氣裡,消失了。
盧卡斯靠上椅背,總算轉向親信。
嘴角,已經回到了原本的溫度。
「明早,派馬車去接她。——還有。」
「是。」
「有一件事,今天之內必須告訴她。只有一件。」
親信挑起了一邊眉毛。
主君的聲音裡,摻進了一種今晚第一次聽見的熱度。
——隔天早上。
艾貝爾公爵府,二樓深處。在父親書房的門前,羅莎琳德只深呼吸了一次。
手還沒伸向門環,門便從內側打開了。
公爵已經換好了外出服。
「進來吧,羅莎琳德。」
夜會的事,似乎也已經傳進父親耳裡了。
書桌上,有一封已經拆封的信函。寄件人的蠟印,是眼熟的紋章。
旁邊,還有一封。
尚未拆封的白色信函。
蠟印是——王室的。
「羅莎琳德。」
父親的聲音,比平時低了約莫半度。
「——你,真的決定好了嗎?」
羅莎琳德輕輕點頭,踏進了門內。
辭呈真正要遞交的對象,從這裡才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