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違約金是,以祖國的財政,絕對付不出來的金額」
那句還沒對任何人說出口的話,羅莎琳德在執務桌前,只在嘴裡輕輕念了一遍。
七天後的早晨。
一輛掛著陌生紋章的馬車,緩緩駛進了大公國的正門。
跑上前的門衛,看見那似曾相識的紋樣,腳步頓了一瞬。
──阿爾伯特王國,王室直屬的特使旗。
從馬車上下來的老人,一看就知道疲憊不堪。他連旅裝上的塵土都忘了拍,開口的第一句話,不是對著負責引路的侍從,而是朝著天空落下。
「……總算,到了。」
候在一旁的安娜冷冷地聽進這句話,在業務日誌的角落添上簡短的一行。
「祖國特使,抵達。──疲勞寫在臉上」
執務室。
羅莎琳德把排在桌上的三份文件,又從上到下確認了一遍。
第一份,兩國間備忘錄的副本(大公國與阿爾伯特王國均已簽署)。
第二份,備忘錄的干涉條款與補償計算書。
第三份,祖國阿爾伯特王國最新的國家預算試算(經由諜報網取得)。
筆尖在第三份的末尾,畫上一個小小的紅圈。
(以祖國的財政,絕對付不出來的金額)
她抿著嘴,淺淺地,笑了。
前世的田中律子,到最後都沒能遞出去的文件,只有一份──辭呈。
每當同事一個接一個離職,就只有那些人的工作,一件件堆到律子的桌上。肩上的責任越來越重,薪水的數字,卻連一塊錢都沒變。
即便如此,只要被一句「你一走,現場就轉不動了」挽留,責任感強的律子,就怎麼也遞不出辭呈。
要是能讓那時的自己,看看現在這張桌子就好了。
(律子,立場這種東西,是能靠文件改變的喔)
她在心底,悄悄地低語。
第一份文件──備忘錄的簽署欄上,韋爾南特大公盧卡斯的筆跡,與祖國宰相埃爾溫·加勒特的花押,並排留在那裡。
就在這時,傳來了敲門聲。
「羅莎琳德女士。──我進來了。」
沒等回應,門就開了。真不像閣下平時的進門方式,羅莎琳德在心裡眨了眨眼。
走進來的盧卡斯,一來到羅莎琳德的桌前,連文件都沒看就開口。
「會面在下午兩點。地點是北側會客室。同席者,你和我,書記官兩名,衛士兩名。」
「遵命。」
「衛士,站在你身邊。」
羅莎琳德放下了筆。
「閣下,特使可是位年邁的文官呢。要說武力上的危險──」
「衛士,站在你身邊。」
第二次的聲音,比第一次低了半音。
羅莎琳德張口欲言,接著老實地點了點頭。
「那麼,就這麼辦吧。」
(以勞務管理來說,這是鞏固我方防守、同時對會面者施加心理壓力的布陣。是打算讓交涉朝有利的方向推進吧。不愧是閣下)
在羅莎琳德心中,這樣的配置,終究被歸類為交涉戰術上的合理安排。
盧卡斯既不否定也不肯定,總算把視線落在桌上的三份文件上。
「看來,準備好了。」
「是的,當然。兩國間備忘錄,是為了同等約束簽署雙方而存在的文件。正是為了這種時候準備的呢。」
低沉而短促的笑聲,在盧卡斯的喉嚨深處響了一下。
若是羅莎琳德以外的人聽見,或許根本認不出那是笑聲。
上午十點。
大公國會客室的隔壁房間裡,書記官正接待著等候中的祖國特使。
老特使在等待期間,從休息室的窗戶眺望大公國的街景。
規劃得井然有序的商業區。從新港延伸出去的白色道路。開著市集的廣場上,孩子們彈著從沒見過的硬幣玩耍。
──是新幣,老特使察覺到了。
據說是由羅莎琳德·艾貝爾設計、盧卡斯·韋爾南特大公批准的,那個。
老特使的指尖,微微發抖。
擺在桌上的紅茶杯,他伸不出手去拿。
會客室。
下午兩點,差五分。
羅莎琳德在入座前,又確認了一次三份文件的順序。
一、兩國間備忘錄。
二、干涉條款與補償計算書。
三、國家預算試算。
順序,不會弄錯。
──只要順序不錯,結論,早已寫在文件裡。
傳來門開的聲音。
引導特使的書記官的腳步聲,以及跟在後面的,另一道遲疑的腳步聲。
羅莎琳德靜靜地抬起頭。
走進來的老特使,那張臉,她認得。
小時候,在父親的執務室裡跑腿送文件的那段日子,曾和他打過幾次招呼的財務官。是個溫和、誠實,總會把自己的功勞默默呈給上面的人。
──沒錯,曾有一段時期,以他的名義提出的試算,全都被當成王太子的提案上奏。
心底深處,前世的一段閃回,輕輕閃了一下。
會議室白色的天花板。從長桌對面,一張接一張,依照順序推過來的,三張紙。契約到期日。不續約的通知。最後,是簽名欄。一旦按那樣的順序排好,就沒有任何反駁的餘地。
(今天──輪到我方,按順序出示了呢)
羅莎琳德緩緩起身,把行禮的角度做得完美無缺。
「──歡迎來到韋爾南特大公國。」
老特使的臉上,血色微微褪去。
一旁,衛士的靴聲朝羅莎琳德身邊靠近了一步。
會客室牆上的時鐘,敲響了下午兩點。
──前來拯救祖國的最後一位使者,還不知道自己將在這個前來求援的地方,被下達最後通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