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爾伯特王國·財務省,月度收支會議室。
長桌上排開的收支表,財務官長格雷厄姆用目光看了三遍。
三遍,都是同樣的數字。
「……礦產通關收入,去年同月,三千兩百魯卡,相對於此——」
聲音,微微沙啞。
「本月,一千九百二十魯卡。」
房間角落,傳來年輕書記官倒抽一口氣的聲音。
四成。比去年同月,減少四成。
「毛織品通關手續費,加收部分的收入——零。」
「零……是嗎。」
「零。」
書記官用顫抖的手指抄寫數字。筆尖撞上墨水瓶的瓶緣,發出細小的聲響。
「礦產商人公會的報告書。」
格雷厄姆撕開了桌上的封蠟。
「自本期起,敝商會之通商路線,改經由中立國波爾托。另,本通告係依商道公會規約之正式程序,對貴省不負回覆義務。」
內容相似的通告書,在桌上堆成了一疊。
二十三封。
「羅莎琳德大人……」
喃喃出聲的,是格雷厄姆自己。
不是呼喚。也不是祈求。只是從嘴裡,自顧自地,滑了出來。
對面座位上,副官亨里克低聲說道。
「聽說那位大人在解除婚約的場合上,握拳做了個勝利手勢——聽到的時候,我。」
「別說了。」
「我,笑了。」
「亨里克。」
「非常抱歉。可是,財務官長。」
亨里克雙手撐在桌上。指節泛白。
「那位大人,並不是該被人嘲笑的人」
格雷厄姆沒有回答。
只是把收支表最下面一欄——「通商重整所致損失預估(下期)」——自己早上填進去的數字,又看了一次。
七位數。
約占王國年度預算的一成。
同一時刻。王宮中庭。
結束劍術練習的王太子阿爾弗雷德,正用絲綢毛巾擦著頸間的汗。
「哎呀,今天的手感特別好。」
身旁的年輕騎士慌忙點頭。
「是、是的,殿下。您的劍技真是精彩。」
「本王的劍路,一年比一年好了啊。這也是身為王者的本分。」
阿爾弗雷德得意地笑著,把劍遞給隨從。
這時,宰相摩根抱著皮革封面的報告書,快步走了過來。
「殿下。」
「喔,是宰相啊。」
「能否耽誤您一點時間。」
「邊走邊說就行。什麼事,該不會又是財務省那些傢伙在吵吧。」
阿爾弗雷德苦笑。
「那些傢伙眼裡只有數字,看不見王國的大局。讓百姓安居,靠的是君王的德行,不是帳本。本王一直都是這麼說的啊。」
對自己的話,自己陶醉地點頭。「溫柔的王太子」這幅自我形象,今天也順暢地更新了。
「殿下,請看這個。」
摩根遞出報告書。
阿爾弗雷德單手接過,邊走邊嘩啦嘩啦地翻。
羅列的數字。圖表。礦產。毛織品。手續費。——接著,目光停在某一行。
「羅莎琳德·艾貝爾。」
報告書的中段,印著那個名字。
旁邊附註著「韋爾南特大公國經濟顧問」。
阿爾弗雷德的腳步,差點停住了半步。
「四成……?」
頁面上的數字,他又看了一遍。胸口深處,有什麼小小的東西,「喀」地一聲,掉落了。
可是那聲音,在他的自尊心面前,比蟲子振翅還要微弱。
阿爾弗雷德的嘴角,很快又恢復了平常的形狀。
「那個女人,在鄰國還在做這種瑣碎的工作啊。」
「……殿下。」
「真小家子氣。」
他像是啐了一口似地說完,把報告書推回給宰相。
「不過是改改關稅罷了吧。我國的財政穩如磐石。鄰國賺點小錢,我們的荷包也不痛不癢。」
「殿下,這件事——」
「沒有任何問題。」
阿爾弗雷德笑容滿面地,拍了拍宰相的肩膀。
「你也太愛操心了,摩根。別被財務省那些傢伙的胡言亂語牽著走。這種瑣碎的事,你去處理就好。」
說完,便丟下宰相,腳步輕快地消失在迴廊裡。
宰相摩根久久地,目送著那道背影。
然後,用雙手緊緊握住了報告書的封面。
背脊上,一道寒意,流了下去。
王宮深處。
聖女的房間裡,米莉亞正在穿衣鏡前,拎起剛新做好的淡紅色禮服裙襬。
「欸,這個,裙襬能不能再放長一點?」
「遵命,米莉亞大人。」
侍女一邊點頭,一邊若無其事地補了一句。
「說起來,米莉亞大人。今天早上,商人們在傳呢。聽說祖國的關稅收入,掉了不少。」
「哎呀。」
米莉亞在鏡中歪了歪頭。
臉頰上浮現小小的酒窩。練習得完美無缺的角度。
「哎呀,是姊姊做的好事嗎?」
呵呵,她淡淡地笑了。
「那位大人,在鄰國也這麼熱衷工作呢。真是辛苦她了。」
侍女只用嘴角笑了笑,點點頭。
——這件禮服的交期,趕得上嗎。從上個月起,絲綢的進貨就明顯變少了。
商人們壓低聲音說過。——上等的絲綢,現在全都經由波爾托,流向韋爾南特大公國去了。
國家的官府,這個月也又削減了撥給聖女大人專屬工坊的準備金。
再往下的話,停在了侍女的喉嚨深處。惹聖女大人不高興,要可怕得多。
——絲綢之路一旦斷了,這件禮服,就再也縫不出來了。
這件事,這個房間裡的任何一個人,都還沒有察覺。
米莉亞轉回鏡子前,又一次翻起裙襬,確認自己的身影。
「不過,已經無所謂了」
她低聲地,只對自己說。
「從今以後,是屬於我的時代。」
鏡中的女人,一直維持著笑容。
她也一樣,還不知道,有什麼正在開始。
同一個傍晚,韋爾南特大公國·經濟顧問辦公室。
羅莎琳德在攤開於桌上的下月業務計畫表上,揮動著羽毛筆。
「接下來來看貨幣制度吧。下個月的白銀流入量,以及——」
事務官長在一旁點頭。
「銀價的試算,這邊會先準備好。」
「那就麻煩您了。另外,下週的港灣視察,能否請您排在不會和護衛艦行程衝突的時段?」
「明白了。」
筆尖在紙上,輕快地滑動。
羅莎琳德的腦海裡,已經沒有留下任何一個關於祖國的字了。
這時,辦公室的門被低低地敲響。
走進來的盧卡斯,一如往常地面無表情,走到桌前,簡短地說。
「下週,王宮有晚宴。」
「是。」
「身為經濟顧問,你也出席。」
羅莎琳德沒有停筆,點了點頭。
「作為業務的延伸,我明白了。」
「業務,是嗎。」
盧卡斯的嘴角,極其細微地動了一下。
羅莎琳德,沒有注意到那個表情。
只有事務官長一邊假裝對齊文件的邊角,一邊目光遙遠地數著天花板上的梁。
羅莎琳德在計畫表的空白處,一絲不苟地補上了「晚宴·出席(業務)」。
接著,在下一行,又添了一句。
下月 ——重新檢討貨幣制度
窗外,大公國的夕陽,把街道染成了金色。
祖國的財務省裡,正好在那個時候,開始點起了燈。
燈光下,財務官長又一次,重新翻起了收支表。
數字,無論翻幾次,都一樣。
——減少四成,還只是開始而已。
下個月,羅莎琳德要著手的,是貨幣本身。
祖國,還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