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拉爾克王國第二王子威廉殿下將來訪──據說名義是以通商視察團團長的身分。」
早晨,聽到安娜宣讀報告書的聲音,羅莎琳德停下了羽毛筆。
(那位,最後還是來了呢)
她想起昨天盧卡斯在暖爐前唯一停下手的那封信。那上頭的封蠟,正是克拉爾克的紋章。
「歡迎晚宴的座次,該怎麼安排才好?」
「就依閣下的判斷吧。」
羅莎琳德把視線移回試算表。新航路的關稅試算,截止日就是今天。比起接待客人,這邊才是第一優先。
然而安娜不知為何,遲遲沒有離開座位。
「那個,羅莎琳德大人。威廉殿下指名,希望坐在羅莎琳德大人的鄰座。」
「哎呀。」
羅莎琳德微微挑起眉。
(想坐在經濟顧問旁邊,也就是說,打算當場就開啟出資交涉嗎?還真是心急呢)
「明白了。試算表我會在晚宴前完成。」
房間深處,盧卡斯翻動文件的聲音,微微亂了一拍。
晚宴會場位於韋爾南特城南翼。長桌上排列的銀器、搖曳的燭火、樂團低調的弦樂。
威廉王子在羅莎琳德身旁落座後,花了五分鐘講述自己的家世。
從曾祖父那一代說起,王室的血統、自家領地的礦山、戰功紀錄,接著是騎馬的嗜好。
(這段時間,關稅表都能畫好三張了)
羅莎琳德在心裡嘆了口氣。前世被毫無意義的長篇大論削去時間的感覺,竟在這種地方甦醒過來。
「──不過,羅莎琳德小姐。」
王子傾了傾酒杯,朝她湊近。
「像您這樣的才女,埋沒在這種北方國家的帳務工作裡,實在太可惜了。」
羅莎琳德把嘴邊的餐巾仔細摺好,才開口回答。
「我並不認為自己被埋沒了。畢竟薪水是我在祖國時的十倍。」
王子沒能領會其中的意思,露出一口白牙笑了。
「您不必謙虛。若是在我國,您能以伯爵夫人的身分,待在更相稱的位置上。」
(伯爵夫人。那是用來抹去自己名字的稱呼呢)
羅莎琳德面不改色。這和前世被丟過無數次的話術,結構一模一樣。從「我們商會能給你更好的待遇」接到「乾脆嫁過來吧」的那套老套說詞。
「感謝您的好意。只是,我的勞動契約──」
就在這時,王子的手指忽然抬了起來。
伸向羅莎琳德鬢邊垂落的髮絲。
就在那指尖即將碰到那一縷銀髮的前一瞬間──
一隻溫度不同的手掌,落在了羅莎琳德的肩上。
隔著布料,傳來偏低的體溫。
不必回頭,她也知道是誰的手。
「閣下。」
「羅莎琳德女士。」
盧卡斯的聲音,從她正後方落下。
「那份試算,今晚之內要確認。」
業務指示。羅莎琳德立刻拉開椅子。
「明白了。」
她站起身,那隻手從她肩上,緩慢得近乎依依不捨地離開。──不,羅莎琳德並沒有這種感覺。離開了,就只是離開了而已。
王子的手指在半空中失去了去處,重新握住酒杯的杯腳。
「失陪了,威廉殿下。剩下的話──」
「沒有剩下的了。」
盧卡斯接過了羅莎琳德的話。極其簡短,極其平板。
王子的臉頰微微一僵。
羅莎琳德沒有察覺,行了一禮便退席了。
走廊上一片寂靜。
羅莎琳德配合著步調,盧卡斯走在她前方半步。
「閣下,百忙之中實在抱歉,不過試算表上週就已經完成了。若只是和今天的數字對照一下,明天早上也──」
「不必。」
「咦?」
「今晚,就要確認。」
很短。雖然很短,卻少了平常那句「基於業務需要」的開場白。
羅莎琳德想了一下,便接受了。
(哎呀,閣下使喚人還真是不手軟呢。不過,既然薪水給得相稱,我也沒什麼好抱怨的)
轉過走廊的轉角。
盧卡斯把剛才放在羅莎琳德肩上的右手,重新握緊了一次。
指尖的觸感,還殘留著。
(──好險)
心底,只落下一行敘述。
(要是再晚一秒,那個男人的手指,就碰到她了)
羅莎琳德走在後方半步,腦中早已重新攤開了試算表。
執務室的門關上了。
一根蠟燭在燭台上搖曳。
「那麼,我來把今天的數字算出來。」
羅莎琳德走向書桌。拿起羽毛筆,攤開紙張,毫無疑慮地開始工作。
盧卡斯凝視那道背影片刻,然後叫來隔壁房間的安娜。
低沉的聲音從門縫間漏了出來。
「安娜。」
「是。」
「去確認克拉爾克王國第二王子的停留行程。」
聲音比平常,低了半個音。
安娜無言地點頭,放輕腳步退了下去。
羅莎琳德在紙張一角,排列著一絲不苟的數字。
留在肩上的那份溫度,她──已經當作勞務上的信號,徹底處理完畢了。
(明天一早就要對照關稅。比起奉陪晚宴的後續,這要有建設性多了)
執務室的窗外,雪,開始稀稀落落地下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