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看現場會誤判。我同行。」
羅莎琳德正要走出辦公室時,盧卡斯的聲音從背後傳來。那是簽約三天後的午後。
羅莎琳德回過頭,微微偏了偏頭。
「閣下。視察派兩名事務官就足夠了。不必勞您撥冗——」
「不看現場,會誤判。」
第二次,和第一次是一字不差的同一句話。
羅莎琳德只想了三秒,便點了頭。
「那我就心懷感激地接受了。」
最近,每次說出這句話,不知為何,都會帶上不一樣的分量。
(尊重業務命令的優先順序。這也是勞務管理的一環呢)
在內心,田中律子的聲音自顧自地翻譯著。
大公國的主要商業區,在午後的陽光下,熱鬧而井然有序。
石板路兩側,攤位等距排開。香料、布匹、烤點心、水果。叫賣聲裡,混著客人殺價的聲音。可是,哪裡都沒有人在對罵。這是運轉得好好的市場的聲音——羅莎琳德心想。
她一邊目視通商路線的進出,一邊沿街走著。盧卡斯落後半步,幾乎一言不發地跟在後面。
羅莎琳德的視線,掃過課稅品項的裝卸、貨運馬車的通行道、商會的關卡哨所——職業病。然而,視線的一角,卻勾住了一樣毫不相干的東西。
白色的、一根竹籤串著三顆的、圓圓的點心。
羅莎琳德,停下了腳步。
(……糰子)
沒有說出口。
那形狀,很像田中律子搭末班車回家時,在便利商店收銀台旁看過無數次、又無數次沒買就回家的點心。心裡想著「明天早上再買吧」,可早上她總在絕對無法順路繞過去的時間進公司,結果,十年都沒買成。
羅莎琳德面無表情地走近攤位。
「請給我兩串。」
「好喔,謝謝惠顧~」
身材富態的中年老闆娘,遞來兩串用油紙包好的糰子。羅莎琳德付了硬幣,把其中一串遞給落後半步的盧卡斯。
「這個,跟我前世最愛吃的——」
話說到一半,她清了清喉嚨。
「不,只是隨意買的。希望合您的口味。」
盧卡斯只頓了一拍,才接過竹籤。
然後,吃了一口。
「……不壞。」
簡短的,一如往常的回答。
羅莎琳德點頭應了聲「是嗎」,把自己那串送進嘴裡。
羅莎琳德並不知道。
這個國家的大公,在私人場合幾乎不碰甜食。事務官們放在他辦公桌上的慰勞點心,這七年來,全都是鹹口的。
正因為不知道,她很自然地咬下了第二口。
「哎呀呀,這位客人。」
攤位老闆娘重新端詳起羅莎琳德的臉。
「您的臉色有點不太好喔。太太也要好好吃飯才行呀。先生,再幫太太買一串吧。」
油紙裡,又多了一串。
老闆娘的視線,落在羅莎琳德半步後方的男人身上。
——本該有的那一拍更正,並沒有出現。
理應比羅莎琳德更早否認的大公,就那樣拿著竹籤,對老闆娘也好,對羅莎琳德也好,什麼都沒說。視線,也沒有垂下。
羅莎琳德反射性地搖了搖頭。
「不,我不是他太太。我是——」
話剛說到這裡,視野的角落裡,有什麼動了一下。
半步後方,盧卡斯的肩膀,似乎極輕微地,晃了晃。
等羅莎琳德回過頭時,那裡只有一張一如往常面無表情的側臉。
「……我是經濟顧問,羅莎琳德·艾貝爾。謝謝您的好意。」
「哎唷,真是失禮了,原來是官府的大人。那大人您也要好好吃飯喔。可不能工作過頭啊。」
——可不能工作過頭啊。
這是田中律子活了二十八年,從來沒有任何一個人,對她說過一次的話。
羅莎琳德接過油紙,輕輕行了個禮。
盧卡斯無聲地,把竹籤上最後一顆糰子送進嘴裡。
回程路上,羅莎琳德的腦袋早已轉到別處去了。
(這條通商路線。果然,經由祖國那一側的設計太老舊了。下週就能提出修訂案)
馬車窗外流過的傍晚街景,她的視線連一半都沒在看。
只是,膝上那包油紙裡,唯有多送的那一串,原封未動地留著。
「閣下。剛才那個哨所的通行紀錄,之後可以調一份副本過來嗎?」
「准。」
「謝謝您。」
盧卡斯望著窗外。
就那麼一瞬間,他的視線落到了羅莎琳德膝上的油紙包。然後,又回到了窗外。
羅莎琳德沒有發現。
羅莎琳德走向辦公室整理文件的時候,書記官奧斯瓦爾德和年輕的事務官,正在走廊轉角壓低聲音說話。
「……奧斯瓦爾德大人。」
「什麼事。」
「那個,閣下主動陪同視察,這是——」
「七年來,頭一次。」
「七年來,頭一次。」
「閉嘴寫你的數字就好。是你的錯覺。」
「……可是。」
「可是什麼。」
「閣下在攤子前面,看起來好像笑了。」
奧斯瓦爾德用文件夾輕輕敲了一下年輕人的頭。
「那位大人,不可能笑。」
「……可是,我看到了。」
沒有回應。奧斯瓦爾德自己,也從走廊轉角目睹了那一幕。侍奉多年的主人,嘴角在攤位前,揚起了那麼半度。——他正忙著告訴自己,那是錯覺。
回到辦公室,羅莎琳德把油紙包放到桌上,攤開關稅路線的試算表。
傍晚的光從窗戶斜照進來,描摹著銀髮的輪廓。手指,已經開始在數字上滑動。
「……三天後出修訂案,五天後試算,十天後呈交閣下。」
這句自言自語,完全是前世的排程感。
最後那一串,她重新用紙包好,擱在桌角。明天早上,配著熱茶吃吧——她迷迷糊糊地這麼想著,就這樣埋首於試算表之中。
隔天早上。
辦公桌的一角。
羅莎琳德昨天放下的油紙包旁,多了一只不知是誰準備的小茶壺,正冒著熱氣。
一旁還有糖罐,和一只薄胎茶杯。
茶壺的把手上,繫著一張紙條。
「趁熱。」
簡短的,看不出是誰筆跡的潦草字跡。
一走進辦公室,羅莎琳德便停下了半秒。
「哎呀。」
接著,她如常地在椅子上坐下。
「有位很貼心的事務官呢。待會兒得去道個謝才行。」
——她是真心這麼理解的。
走廊另一頭,奧斯瓦爾德無言地仰望天花板。
(那位閣下,竟然親自燒了水。侍奉七年,頭一回看見)
羅莎琳德的桌角,糰子的紙包和溫熱的茶壺,在晨光中,靜靜地並排著。
下週,關稅修訂案就要出爐。
祖國還不知道,正在發生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