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話

路邊攤的糰子與渾然不覺的人

「不看現場會誤判。我同行。」

羅莎琳德正要走出辦公室時,盧卡斯的聲音從背後傳來。那是簽約三天後的午後。

羅莎琳德回過頭,微微偏了偏頭。

「閣下。視察派兩名事務官就足夠了。不必勞您撥冗——」

「不看現場,會誤判。」

第二次,和第一次是一字不差的同一句話。

羅莎琳德只想了三秒,便點了頭。

「那我就心懷感激地接受了。」

最近,每次說出這句話,不知為何,都會帶上不一樣的分量。

(尊重業務命令的優先順序。這也是勞務管理的一環呢)

在內心,田中律子的聲音自顧自地翻譯著。

大公國的主要商業區,在午後的陽光下,熱鬧而井然有序。

石板路兩側,攤位等距排開。香料、布匹、烤點心、水果。叫賣聲裡,混著客人殺價的聲音。可是,哪裡都沒有人在對罵。這是運轉得好好的市場的聲音——羅莎琳德心想。

她一邊目視通商路線的進出,一邊沿街走著。盧卡斯落後半步,幾乎一言不發地跟在後面。

羅莎琳德的視線,掃過課稅品項的裝卸、貨運馬車的通行道、商會的關卡哨所——職業病。然而,視線的一角,卻勾住了一樣毫不相干的東西。

白色的、一根竹籤串著三顆的、圓圓的點心。

羅莎琳德,停下了腳步。

(……糰子)

沒有說出口。

那形狀,很像田中律子搭末班車回家時,在便利商店收銀台旁看過無數次、又無數次沒買就回家的點心。心裡想著「明天早上再買吧」,可早上她總在絕對無法順路繞過去的時間進公司,結果,十年都沒買成。

羅莎琳德面無表情地走近攤位。

「請給我兩串。」

「好喔,謝謝惠顧~」

身材富態的中年老闆娘,遞來兩串用油紙包好的糰子。羅莎琳德付了硬幣,把其中一串遞給落後半步的盧卡斯。

「這個,跟我前世最愛吃的——」

話說到一半,她清了清喉嚨。

「不,只是隨意買的。希望合您的口味。」

盧卡斯只頓了一拍,才接過竹籤。

然後,吃了一口。

「……不壞。」

簡短的,一如往常的回答。

羅莎琳德點頭應了聲「是嗎」,把自己那串送進嘴裡。

羅莎琳德並不知道。

這個國家的大公,在私人場合幾乎不碰甜食。事務官們放在他辦公桌上的慰勞點心,這七年來,全都是鹹口的。

正因為不知道,她很自然地咬下了第二口。

「哎呀呀,這位客人。」

攤位老闆娘重新端詳起羅莎琳德的臉。

「您的臉色有點不太好喔。太太也要好好吃飯才行呀。先生,再幫太太買一串吧。」

油紙裡,又多了一串。

老闆娘的視線,落在羅莎琳德半步後方的男人身上。

——本該有的那一拍更正,並沒有出現。

理應比羅莎琳德更早否認的大公,就那樣拿著竹籤,對老闆娘也好,對羅莎琳德也好,什麼都沒說。視線,也沒有垂下。

羅莎琳德反射性地搖了搖頭。

「不,我不是他太太。我是——」

話剛說到這裡,視野的角落裡,有什麼動了一下。

半步後方,盧卡斯的肩膀,似乎極輕微地,晃了晃。

等羅莎琳德回過頭時,那裡只有一張一如往常面無表情的側臉。

「……我是經濟顧問,羅莎琳德·艾貝爾。謝謝您的好意。」

「哎唷,真是失禮了,原來是官府的大人。那大人您也要好好吃飯喔。可不能工作過頭啊。」

——可不能工作過頭啊。

這是田中律子活了二十八年,從來沒有任何一個人,對她說過一次的話。

羅莎琳德接過油紙,輕輕行了個禮。

盧卡斯無聲地,把竹籤上最後一顆糰子送進嘴裡。

回程路上,羅莎琳德的腦袋早已轉到別處去了。

(這條通商路線。果然,經由祖國那一側的設計太老舊了。下週就能提出修訂案)

馬車窗外流過的傍晚街景,她的視線連一半都沒在看。

只是,膝上那包油紙裡,唯有多送的那一串,原封未動地留著。

「閣下。剛才那個哨所的通行紀錄,之後可以調一份副本過來嗎?」

「准。」

「謝謝您。」

盧卡斯望著窗外。

就那麼一瞬間,他的視線落到了羅莎琳德膝上的油紙包。然後,又回到了窗外。

羅莎琳德沒有發現。

羅莎琳德走向辦公室整理文件的時候,書記官奧斯瓦爾德和年輕的事務官,正在走廊轉角壓低聲音說話。

「……奧斯瓦爾德大人。」

「什麼事。」

「那個,閣下主動陪同視察,這是——」

「七年來,頭一次。」

「七年來,頭一次。」

「閉嘴寫你的數字就好。是你的錯覺。」

「……可是。」

「可是什麼。」

「閣下在攤子前面,看起來好像笑了。」

奧斯瓦爾德用文件夾輕輕敲了一下年輕人的頭。

「那位大人,不可能笑。」

「……可是,我看到了。」

沒有回應。奧斯瓦爾德自己,也從走廊轉角目睹了那一幕。侍奉多年的主人,嘴角在攤位前,揚起了那麼半度。——他正忙著告訴自己,那是錯覺。

回到辦公室,羅莎琳德把油紙包放到桌上,攤開關稅路線的試算表。

傍晚的光從窗戶斜照進來,描摹著銀髮的輪廓。手指,已經開始在數字上滑動。

「……三天後出修訂案,五天後試算,十天後呈交閣下。」

這句自言自語,完全是前世的排程感。

最後那一串,她重新用紙包好,擱在桌角。明天早上,配著熱茶吃吧——她迷迷糊糊地這麼想著,就這樣埋首於試算表之中。

隔天早上。

辦公桌的一角。

羅莎琳德昨天放下的油紙包旁,多了一只不知是誰準備的小茶壺,正冒著熱氣。

一旁還有糖罐,和一只薄胎茶杯。

茶壺的把手上,繫著一張紙條。

「趁熱。」

簡短的,看不出是誰筆跡的潦草字跡。

一走進辦公室,羅莎琳德便停下了半秒。

「哎呀。」

接著,她如常地在椅子上坐下。

「有位很貼心的事務官呢。待會兒得去道個謝才行。」

——她是真心這麼理解的。

走廊另一頭,奧斯瓦爾德無言地仰望天花板。

(那位閣下,竟然親自燒了水。侍奉七年,頭一回看見)

羅莎琳德的桌角,糰子的紙包和溫熱的茶壺,在晨光中,靜靜地並排著。

下週,關稅修訂案就要出爐。

祖國還不知道,正在發生什麼事。

第10話 路邊攤的糰子與渾然不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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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YOND THE STORY

故事之後,留下的那些。

《名為王妃的社畜2.0,恕我拒絕》是一個想起前世的惡役千金,奪回自己人生的故事。

冬野結fuyuno yui

寫家人,寫技術,也寫那些從兩者之間悄悄滑落的事物。
我寫的,是讀完之後,會讓世界看起來稍稍不同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