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辦公室,很安靜。
沒有書記官,也沒有近臣。
桌上,擺著一張羅莎琳德上午親自起草的婚姻合約書草稿。羽毛筆與墨水瓶,盛著封蠟的小碟。從窗戶照進來的光,被雪映著,比平常更加柔和。
「閣下,請坐。」
「嗯。」
盧卡斯沒有坐上平時的上座,而是在羅莎琳德身旁坐了下來。
那原本是書記官的座位。但此刻,這個房間裡沒有書記官。他理所當然似的,坐在她的身旁。
羅莎琳德把紙推到他面前。
「那麼,我們來逐條核對。」
「妳唸給我聽吧。」
「遵命。」
她拿起紙,端正了姿勢。
「第一條。能力轉讓條款。締約人羅莎琳德·艾貝爾,自婚姻成立之日起,誓將其於經濟、行政、合約談判方面之一切能力,為配偶盧卡斯·韋爾南特大公所管理經營之大公國的福祉而行使。」
「嗯。」
她用指尖把紙緣理齊,視線落向下一條。
「第二條。相互尊重條款。締約人負有相互捍衛之義務,使彼此之判斷、人格及專業領域,於任何第三者面前均不受侮辱。」
盧卡斯的筆尖,微微一頓。
「——侮辱嗎。」
「以防萬一罷了。」
「只是以防萬一,可沒有人會寫到這種地步。」
羅莎琳德面不改色地繼續往下。她把手上的羽毛筆借給他,自己另取了一支新的。
「第三條。對等裁決條款。家庭內發生之一切決策,皆由兩人協議決定。禁止由一方單獨決定後再通知另一方之形式。」
窗外,一片雪花,靜靜地落下。
唸到這裡時,盧卡斯放下了羽毛筆。
「蘿西。」
「是。」
「這裡,可以讓我再添上一條嗎。」
羅莎琳德抬起眼。他主動提出要追加條款,這還是第一次。
「當然可以。請。」
盧卡斯拿起筆,在第三條下方,用自己的字跡緩緩寫下。
「第四條。若有子女出生,不作為繼承人,而作為我們的孩子,由兩人共同負責養育。命名、養育方針、教育方針,皆由協議決定。不容第三者單獨決定。」
寫完後,他把紙,靜靜地推向她那邊。
「……這是。」
「以防萬一。」
羅莎琳德手中的羽毛筆差點滑落,她千鈞一髮地重新握住。
盧卡斯看在眼裡,低聲補了一句。
「這一條,是補進『妳曾經害怕過的事』那份清單裡的。」
羅莎琳德稍稍移開了視線。
「……是以防萬一,對吧。」
「嗯。以防萬一。」
他這麼說道。那一條,一個字也沒有被要求修改。
「第五條。解除合約條款。本合約得經雙方合意解除。違約金規定另以附件訂定。但不設強制對方履行之條款。」
「不強制履行嗎。」
「我不想束縛您。若有一天閣下的心意改變了,我也會尊重。」
盧卡斯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低聲說。
「不會變的。妳來了三年,一直沒變過。」
「……那是無法寫進合約書的那一類條款呢。」
「說得也是。」
感覺得到,他微微笑了。
「很像妳會寫的條款。——話說回來,這份合約,對我是不是太有利了。」
「您的意思是?」
「妳的能力,將由我獨占。這對大公國來說是過多的利益。為了取得平衡,我也得轉讓些什麼才行。」
羅莎琳德稍微想了想。
「閣下的時間與判斷力嗎?那些,我已經領受得十分充足了。」
盧卡斯用一隻手遮住了眼睛。即使如此,肩膀仍微微顫動著。
「不。是更私人一點的東西。」
「……私人的,嗎。」
「嗯。私人的。」
羅莎琳德沒能意會,但她判斷既然是合理的對價,之後再追加到書面上就好,於是只回答:「那麼,改日再向您領取條款草案。」
盧卡斯沒有出聲,又笑了一次。
接著,他的視線落向紙的最後一行。
那裡,有一句羅莎琳德最後親手添上的話。
盧卡斯把它唸了出來。
「第六條。本合約以雙方尊重彼此之人生,並持續呼喚彼此的名字,為根本義務。」
他從紙上抬起眼,看向羅莎琳德。
「……蘿西。」
「是,閣下。」
「我會一直叫下去。我保證。」
說完,他忽然又補了一句。
「——那一條,寫的是彼此,對吧。」
「是的。我是這麼寫的。」
「那麼,妳也會。叫我的名字吧。」
羅莎琳德把羽毛筆在桌上擺得端端正正。
「……還沒簽名呢。閣下。」
盧卡斯一瞬間露出措手不及的表情。接著,低低地,笑了。
「不強制履行。寫下這句的,可是妳。」
「是的。所以——我的那一份,我會挑我喜歡的日子,再來履行。」
羅莎琳德筆直地看著他的臉。
然後,微笑了。
那不是工作用的微笑。不是慰勞辛苦的禮節,也不是嘲諷。只是,屬於她自己的微笑。
盧卡斯的眼眸,一瞬間像是屏住呼吸般,晃了一下。
兩人並肩,簽下了名字。
羅莎琳德·艾貝爾
盧卡斯·韋爾南特
滴下封蠟。沒有書記官,也沒有見證人。只屬於兩人的,私下的簽署。
望向窗外,雪已經停了。
羅莎琳德小心地摺好合約書,拉開辦公桌的抽屜。總是放著烤點心的,那一旁。她把紙並排似的,收了進去。
只有關上抽屜的那一個動作,比平時,稍微,鄭重了一點。
察覺盧卡斯站起了身,她也抬起頭。
「閣下,今天這就回去了嗎?」
「嗯。——妳今天也早點休息。」
「是。」
「妳最近太拚了。一個簽名就扛下了半個國家。至少今天,早點休息。」
「關於顧問的勞動環境,改日再進行勞資協商吧。」
「……那也要寫進合約書嗎。」
「是的。下次修訂時,大概放在第七條吧。」
盧卡斯沒有出聲,笑了。
然後他在門口停下腳步,回頭看向她。
他似乎想說些什麼,最後,什麼也沒說。
只是,他的眼角眉梢,帶著這一整天裡,最柔和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