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話

王宮的早晨,空位之旁

「準妃殿下,臉請再往這邊轉一些。」

梳妝台前。三個人一起替她盤髮,米莉亞輕輕點了點頭。

「準妃殿下」「阿爾弗雷德殿下的」「未來的王太子妃大人」

今天早上,侍女們的口中,同樣一次也沒有出現過米莉亞這三個字。

(會叫我米莉亞的人,這座城裡已經一個也沒有了)

鏡中的自己,回以淡淡的微笑。

(不過,這應該是榮幸才對吧。因為再過不久,我就要真正成為「王太子妃殿下」了)

醫師的話,還留在耳朵深處。

您已有身孕,準妃殿下。

腹中,懷著繼承人。

這件事,她還沒告訴任何人。

侍女停下梳髮的手,怯生生地問道。

「今日早膳的菜單、寢具的更換、王太后陛下茶會上要端出的點心挑選,家政總管交代,都要請準妃殿下裁示。」

「……那些,要由我來決定嗎?」

「身為王妃,這種事您當然清楚吧。」

侍女的聲音裡,摻進了一絲冷淡。

米莉亞什麼也說不出口。

一個以聖女候選人身分被教會召來的鄉下姑娘,怎麼可能決定得了王宮的早膳菜單。沒有人教她。問了,就會得到「您應該清楚吧」。不問,又會被人在背後說「真是個疏忽大意的準妃殿下呢」。

「……就照平常那樣,麻煩妳們了。」

她只說得出這句話。

王太后的茶會。

瓷器相碰的聲音,像針一樣刺進耳裡。

「哎呀,這套茶具的搭配。換作羅莎琳德小姐,大概不會這麼選吧。」

王太后的嘴唇,彎出一道優雅的弧線。

「先代的妃殿下,也偏好更有格調的瓷器呢。──唉,對鄉下長大的姑娘來說,這話題還太難了吧。」

米莉亞在膝上交握起手指。

「非常抱歉,王太后陛下。下次一定會改進。」

「話說回來,米莉亞。」

忽然被叫到名字,她的心臟猛地一跳。好久沒聽見的,自己的名字。

然而接下來的話,是一把刀。

「繼承人,還沒消息嗎?」

米莉亞撫著茶杯邊緣的手指,停住了。

「要是不早點懷上,妳的存在價值可就要被質疑了。阿爾弗雷德對妳的要求,就只有那麼一件事而已。」

存在價值,王太后這麼說。

一股酸意,從胃底湧了上來。

是不是該就這樣說出來。今天早上,才剛被醫師告知的事實。

──不,她又轉念。要是比阿爾弗雷德殿下更早告訴王太后陛下,之後不知道會被說成什麼樣。可她連阿爾弗雷德殿下都還沒告訴。該怎麼判斷,沒有任何人教她。

「只要生下繼承人,一切應該就會順利了。」

她在嘴裡,小聲得幾乎聽不見地喃喃自語。

沒錯。只要生下繼承人,這些冷嘲熱諷就會停止。王太后也好,家政總管也好,侍女也好,全都不得不把米莉亞當成「生下繼承人的妃殿下」來對待。

羅莎琳德·艾貝爾,終究沒能得到的東西。

由我,搶先得到。

「我會遵照陛下所言,好好努力的。」

米莉亞回以教科書般標準的抬眼仰望。

政務桌上,文件堆得像隨時要崩塌。

「這些,請以王太子殿下的名義簽署。」

王太后身邊的侍女,面無表情地遞了過來。

「內容是……」

「我不清楚。請準王妃親自讀過之後,再行簽署。」

擺明了不打算回答。

文件堆得高到快要崩塌。要是一張一張檢查內容,天都要黑了。

那一疊裡,混進了一張把教會救濟基金轉進某一族領地的文件。若是羅莎琳德·艾貝爾,一眼就能看穿是舞弊的、粗糙的文件。

──但是,米莉亞沒有讀。

(這種東西,哪有辦法一張一張讀)

米莉亞拿起羽毛筆。筆尖輕撫過紙面。

(說到底,錯的又不是我)

(明明有姊姊在,我只不過稍微抬眼、在他耳邊輕聲說了幾句,阿爾弗雷德殿下就輕易地淪陷了。我擠出一滴眼淚,說「姊姊欺負我」,他就當了真,乾脆地拋棄了身為未婚妻的姊姊。──先動心的,是他那邊吧?)

(要是姊姊有本事拴住自己的未婚夫,我也不會坐上這張椅子。本來這個時候,我應該在鄉下的領地,和家人悠哉過日子才對啊)

米莉亞在心裡,一遍又一遍地唸著被自己陷害的那個人的名字。

(姊姊,妳好好看著吧。坐在這張椅子上,我會做得比姊姊更好)

中庭。

阿爾弗雷德坐在噴水池邊,笑著。

他身旁,是一位穿著淡水藍色禮服的千金。莉莉伯爵千金。──最近,阿爾弗雷德一直想把她留在身邊,是他新的心頭好。

「阿爾弗雷德殿下。」

米莉亞走過去,阿爾弗雷德那張端正的臉上,有那麼一瞬間,掠過了一抹嫌麻煩的陰影。

即便如此,他還是立刻擺出了王太子的笑容。

「米莉亞。有什麼事。」

「可以讓我一起同席嗎?」

莉莉伯爵千金站起身,行了一個完美的禮。

「像我這樣的人,竟然佔用了王太子殿下的時間……託各位的福,才能有這麼美好的午後。」

米莉亞的指尖,變得冰冷。

那句台詞,她知道。

三年前,羅莎琳德·艾貝爾還在社交場的角落時,米莉亞自己用了無數次的技巧。顫抖的聲音。濕潤的眼眸。含蓄的笑容。引出他人保護欲的、精心算計過的獻身演技。

莉莉伯爵千金的抬眼仰望,比米莉亞的還要年輕一點,還要水嫩一點。

(……那套手法,好像在哪裡見過)

(──想不起來。也不想想起來)

米莉亞把嘴唇湊到阿爾弗雷德耳邊。

「阿爾弗雷德殿下。有件事要向您報告。」

「什麼事。」

「我懷上繼承人了。」

阿爾弗雷德的眼睛,微微睜大了。

接下來的表情,米莉亞沒有看漏。──不是喜悅,也不是驚訝。是鬆了一口氣。

這下子,有好一陣子不必盡碰妳的義務了──那樣的鬆一口氣。

「嗯。做得好。」

阿爾弗雷德輕輕拍了拍米莉亞的肩膀。那種碰法,像在誇獎一條狗。

「好好休息。別傷到繼承人。今晚,本王在外面用餐。」

他站起身,向莉莉伯爵千金伸出手。

「準王妃正值要緊的時期。由我在外頭作陪,也算是身為貴族的體貼吧,莉莉小姐。」

「哎呀,您真是溫柔。」

兩人離去。

只剩下噴水的聲音,留在米莉亞耳裡。

(做得好,是嗎)

她把手按在小腹上。

(我又不是狗)

但是,怪罪他人的開關,一如往常,立刻打開了。

(──全都是羅莎琳德姊姊的錯)

(要是姊姊有本事拴住自己的未婚夫,事情也不會變成這樣。那位大人會這麼見異思遷、轉眼就看上別的姑娘,都是姊姊的錯,明明在他身邊待了那麼久,卻連一顆心都抓不住。本來,我應該被更相稱的愛情迎接才對。我只是被迫收拾姊姊留下的爛攤子而已)

夜晚。

寢室的燈一熄,隔壁那張床的白色床單便浮現出來。

一絲皺褶也沒有。今晚也沒有任何人坐上去。

米莉亞獨自一人,在屬於自己那側的床上躺下。

(只要生下繼承人,一切應該就會順利了)

(姊姊,妳給我看著。我會做得比姊姊更好)

一陣噁心,從胃底湧了上來。搖了鈴,值夜的侍女也沒有馬上過來。

結果,誰也沒來。

米莉亞自己把放在床邊的臉盆拉了過來。弓起背,壓低聲音,一個人吐了。

沒有替她撫背的手,也沒有遞水給她的手。吐完之後,連漱口的水,都是她用顫抖的手自己倒的。

(……懷著繼承人的身子,為什麼,會落得這副模樣)

她想到一半,就停下了。就算去想,誰也不會來這件事,也不會改變。

隔壁那張床的白色床單,在黑暗中,依然顯得比周遭白上一層。

第25話 王宮的早晨,空位之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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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YOND THE STORY

故事之後,留下的那些。

《名為王妃的社畜2.0,恕我拒絕》是一個想起前世的惡役千金,奪回自己人生的故事。

冬野結fuyuno yui

寫家人,寫技術,也寫那些從兩者之間悄悄滑落的事物。
我寫的,是讀完之後,會讓世界看起來稍稍不同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