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承人殿下的生母,今日也美麗動人。」
鏡子的另一頭,傳來侍女的聲音。
米莉亞直直地盯著自己的臉。
生產後一個月。用妝掩住的眼下青黑,凹陷下去的臉頰,仔細看的話,都還在。
即便如此,侍女們還是會說「美麗動人」。
這不是謊話。因為她們看的,本來就不是「米莉亞」的臉。
「繼承人殿下的生母」這個頭銜,坐在椅子上。她們看著它,說美麗動人。
「……我是,米莉亞喔。」
話語不經意地,從嘴裡掉了出來。
侍女的手停住了。梳子懸在半空。一臉為難。打從心底,為難的臉。
「是……您是,王妃殿下的候選人。不──是繼承人殿下的生母。」
「這樣啊。」
米莉亞沒有再追問下去。
午後,正式典禮。
米莉亞走在紅色的地毯上。司儀的聲音高聲響起。
「繼承人殿下的生母,入場。」
貴族們,如浪潮般低下頭。
那片浪潮的任何一處,都沒有「米莉亞·洛」這個名字。
還是聖女候選人的時候,人們都叫她「米莉亞」。就連還是鄉下男爵家女兒的時候也是。父親、妹妹、家庭教師。就連身邊簇擁的千金們,也叫她「米莉亞大人」。
如今,誰也不叫了。
坐上椅子。微笑。揮手。讓眼眶泛起淚光──只有這個,她依然拿手。淚水的演技,即使生產之後,肌肉也還記得。
自己身上,唯一殘存的技能。
同一時刻。大公國,北議事堂。
「──正如艾貝爾經濟顧問的試算。下一期的關稅收支,將轉為盈餘。」
書記官話音一落,在座文官們的視線,同時集中到羅莎琳德身上。筆直的,讚賞的視線。
「是羅莎琳德女士的判斷。不是我。」
上座的盧卡斯簡短地說。那是把功勞,準確地指名歸還的聲音。
在這裡,每個人都用名字稱呼她。「艾貝爾顧問」「羅莎琳德女士」。工作的成果,一定會好好地掛上名字。
「那麼,我們進入下一項議題吧。」
羅莎琳德神色清爽地翻過文件。自己的名字,被當作自己的工作來對待──她那張側臉,似乎從沒覺得這是什麼特別的事。
晚餐的席間。
與王太后,兩人獨處。阿爾弗雷德沒有來。今晚,也沒有來。
「我那個時候,產後三天就回去處理公務了呢。」
王太后說著,送湯入口的手一刻也沒停。
「奶水也足得很呢。根本用不著什麼乳母。」
湯匙碰到盤子,發出細小的聲響。
「和繼承人殿下見面的時間,也是有規矩的喔。生母太常露面的話,會太過投入感情的。」
──太過投入,感情。
──什麼啊,那是。說穿了,就是想說我一插手,就會妨礙孩子成長吧。母親露個面,就成了毒藥不成。
──比起親生母親,自己更懂得怎麼把孩子養好。又是老樣子,那一套。還不都是這個婆婆,自己一廂情願認定的嗎。
米莉亞緊緊握住湯匙。
──可是。
緊握的手指,倏地鬆了力道。舒展眉頭,揚起嘴角,連眼裡都添上滿是孺慕的淚光。一個呼吸之間,就堆出了滿面的笑容。
「是的,母后。謹遵您的吩咐。」
唯一殘存的技能,正是在這種時候才派得上用場。
她把湯匙輕輕地,放回盤子上。
夜晚。床榻。
侍女們退下的動靜之外,門外漏進了竊竊私語。
「陛下好像,又看上了一位新的伯爵千金……」
「聽說叫克拉麗絲大人。是位非常非常美的人呢。」
「陛下的意思是,碰懷孕中的王妃有失體統……」
「可是,人家都已經生完了呢。」
噗哧的笑聲。腳步聲漸漸遠去。
陛下打從生產之前,就一次也沒有來過我的房間。
自從得知懷孕、醫師囑咐要靜養的那時候起。他就擺出一副冠冕堂皇的表情,說「不可傷了身懷六甲的王妃」,再也不肯踏進一步。
──我臥病在床、被綁在生孩子這一件事上的時候,那個人,正一趟又一趟地往別的女人房裡跑。
生完了,接著又是下一個女人。
──只在方便的時候,才把人叫過去。
那個人,當初也是這樣把姊姊給拋棄的吧。膩了,就換下一個。解除婚約那一夜,我還以為自己是被選中的──其實只不過是,他膩了姊姊,而我剛好就在那後頭而已。
──說到底,姊姊的位子,是我瞄準了才搶到手的。抬起眼望著他,掉著眼淚說「我被欺負了」,備好證詞,算準時機,讓那個人下定決心解除婚約。一切,都是照著我寫好的劇本走的。
──可是,那又有什麼錯。想要的東西就說想要,伸手去拿而已。最後決定「就這麼辦」、把一切砸個粉碎的,是陛下吧。我,只是想要那張椅子而已。會附帶這種地獄,誰也沒有,跟我說過一句。
──真是,過分的人。
只要生下繼承人,就會被愛。就能坐上比誰都高的椅子。她一直這麼相信。
生下來之後,我成了「生下繼承人的女人」。僅此而已。
她翻了個身。下腹還在痛。被笑著說「您太誇張了」的血,到現在都還沒完全止住。
──開什麼玩笑。
越想,越火大。
丈夫在別的女人那裡。孩子被乳母搶走,連名字都被擅自決定了。叫我的聲音裡,「米莉亞」消失了。流著血,埋在文件堆裡,還要我照樣笑著。
這就是,曾經是聖女候選人的我,最後落腳的地方?
──這不就是名叫聖女的,做白工的女僕嗎。
我想要的,不是這種東西。本來應該是光輝燦爛的未來才對。可是,為什麼,只有我,要落得這種下場。
一陣翻攪,有什麼黑色的東西在腹底沸騰起來。看樣子,是睡不著了。
隔天早上,敲響寢室門扉的,既不是王太后,也不是侍女。
「聖女候選人米莉亞·洛女士。神殿有緊急通知。」
教會的使者,沒有低頭。
封蠟上刻著的,不是聖印,而是暫緩二字。
聖女的,認定。暫緩。
王妃殿下候選人的位子,早已遙遠。母親的名字,誰也不叫。而如今,就連最後僅存的「聖女」這兩個字,也被懸在了半空。
──為什麼。
我,只是為了家人。只是稍微,整理了一下紀錄而已。明明誰都沒有傷害到。
顫抖的手指,讓通知掉落在地。
──姊姊。
全部,都是姊姊害的。
那個女人,從一開始就知道了。這張椅子,是多麼可怕的地獄。
王妃的位子,是會奪走母親的名字、連聖女這兩個字都一併吞掉的怪物──她全部,全部,都知道。
明明知道,卻默不作聲,把它推給了我。說著「請,就讓給妳吧」拱手相讓,設計陷害了我。
只有自己,早早逃去了大公國。現在肯定正待在溫暖的房間裡,舒舒服服地笑著。居高臨下地,看著我一層一層被剝下來。
她死死咬緊了臼齒。
──絕不原諒。
全部,都是那個女人害的。我,一點錯,都沒有。
只是,被陷害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