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羅莎琳德大人的信,今天又來了十七封。」
早晨的辦公室。年輕的男事務官把雙臂抱著的一疊信函,堆到了桌角。封蠟的顏色有紅、有藍、有深綠、有銀——全是貴族家徽,每位寄件人各不相同。
羅莎琳德從試算表上抬起頭,瞥了那座小山一眼。
「……十七封。」
「從上週起,累計是六十二封。」
「要不要增加分類的人手呢?」
一臉認真。
事務官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接著,他的視線四處游移,向門外的奧斯瓦爾德求救。
「……羅莎琳德大人,那個,婚事的回覆,您打算怎麼——」
「婚事?」
羅莎琳德狐疑地蹙起眉,用手指了指那疊信函。
「這些不是外交文書嗎?」
奧斯瓦爾德無言地仰望天花板。
夜會過後,一週。
那晚披到她肩上的漆黑斗篷,隔天早上便由事務官送回大公的私室,而羅莎琳德的桌上,只放著一如往常、溫度剛好的茶壺。
——防寒管理是勞務管理的一環。閣下真是位合理的上司呢。
羅莎琳德是真心這麼處理的,然後開始了當天的工作。
然而不到三天,社交界已經展開了另一種處理。
「欸,妳聽說了嗎?那天晚上,閣下他」
「特地把自己的斗篷……」
「那位大人,竟然對女人……?」
低語從扇子後、從走廊轉角、從茶會席間,如浪潮般擴散開來。每擴散一次就變一次形,最後落定成這樣一句。
「融化了冰之大公的女人」
既然如此,社交界的算盤打得很快。
國內的千金們領悟到再出手也是白費力氣,紛紛同時收手。既然融化冰之大公的不是自己,就算排了隊,也輪不到自己。
取而代之開始行動的,是國外。
——若能趕在那位大公把人圈住之前搶到手,在外交上就是大功一件。就算來不及,也能成為與大公國結緣的契機。而最重要的是,只要能把一年內重建韋爾南特大公國財政的「經濟顧問」本人挖角回自己國家,光這一點就足以抵得上一項國家級事業。
三方的盤算,全都匯集到了羅莎琳德一個人的桌上。
「海因里希伯爵千金、克拉麗莎小姐、奧菲莉亞小姐,皆於今日正式提出撤回婚事的申請。」
午後的辦公室裡,側近迪特爾卿站在盧卡斯的桌前,淡淡地報告。
羅莎琳德在一旁的小桌上,攤開了關稅試算的第二頁。她一邊調整文件的角度,一邊不經意地抬起頭。
「婚事,是嗎?」
迪特爾卿驀地閉上了嘴。
盧卡斯視線仍落在文件上,肩膀微微動了一下。
「……是國內的整頓有了進展。不必在意。」
「原來如此。」
羅莎琳德乾脆地點點頭,視線回到試算表上。
迪特爾卿向盧卡斯行了一禮,退下前又補了一句。
「閣下。他國送來的探詢函,仍舊由我這邊代為保管,可以嗎?」
「維持原狀。」
簡短的,一如往常的回答。
羅莎琳德一邊把文件的邊角對齊,一邊恍惚地想著。
(他國,也就是說……有什麼外交案件正在成立嗎?待會得確認一下議程才行)
——完全當成另一件事處理了。
那疊探詢函重新被拿給她看,是在隔天早上。
「這是……?」
羅莎琳德用手指,把寄件人的封蠟一封一封排開。
克拉爾克王國第三王子。諾爾登伯領。南方諸侯聯盟。海峽對岸的萊茵巴赫公爵家。——全是聽過的家徽。然而,收件人全都寫著,
「經濟顧問 羅莎琳德·艾貝爾女士」
(……哎呀)
羅莎琳德面無表情地盯著封蠟看了好一會兒,接著把勞動報酬對照表拉到手邊,在腦中開始換算。
(克拉爾克王國第三王子……以繼承順位來看沒有實權,領地收支健全。換成雇傭契約的話,底薪還算過得去,但解僱條款是單方面的呢。違約金條款的措辭太寬鬆。拒絕)
(諾爾登伯領正在財政重建中。薪酬穩定性有疑慮。拒絕)
(南方諸侯聯盟是……雇主為多方合議制。換作前世,就是沒有工會的多重派遣呢。免談)
羅莎琳德在每一封的封蠟上,各貼了一張小小的便利貼。
「拒絕」
「拒絕」
「拒絕」
辦公桌前,書記官奧斯瓦爾德用一疊文件掩住了嘴。
——用雇傭契約的解僱條款來審核婚姻探詢的顧問,他這輩子還是頭一次見到。
「專心處理公務。」
盧卡斯的聲音,就在身旁落下。
羅莎琳德抬起頭,他正好單手把堆在桌角的那疊探詢函收攏成一束。
「我讓人撤下。這不是該放在妳桌上的東西。」
「好的,以公務優先,正合我意。」
羅莎琳德立刻點頭。
(閣下說得是。我的本分是經濟顧問。婚姻案件——是業務範圍外的郵件。分類工作應該全權交給秘書部才是)
——她真心這麼處理了。
盧卡斯讓抱著探詢函的事務官退下,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的那一瞬間,輕輕吐了一口氣。
羅莎琳德沒有察覺。
只是,桌角還剩下的一封信映入了她的眼簾。銀色的封蠟,似乎是忘了退回。寄件人,是海峽對岸那位年輕的家主。
羅莎琳德捏起那封信,隨手往盧卡斯的桌子遞過去。
盧卡斯的手,伸了過來。
從封蠟上方,連同羅莎琳德的手指一起,輕輕按住。
「我來撤。」
低沉、簡短的聲音。
「是?」
「我這邊處理。」
羅莎琳德花了半秒,思考覆在自己指尖上那隻手的溫度。
(……作為業務分工,很合理呢。整理探詢函屬於閣下的負責範圍。從組織圖來看是正確的)
(正確,可是——)
(為什麼,是按在手指上呢)
一瞬間的疑問掠過腦海一角,隨即流走了。
等盧卡斯收回手時,羅莎琳德已經把視線移回試算表上了。
傍晚。
羅莎琳德抱著文件,走在大公宮長長的走廊上。迎面而過的兩名年輕侍女,倏地挺直背脊,深深行禮。
「羅莎琳德大人。」
「您辛苦了。」
羅莎琳德輕輕頷首回禮,走了過去。
在她走過之後的背影後方,侍女們小聲地交頭接耳。
「欸,妳看到了嗎?」
「嗯。」
「那位……真的就是,羅莎琳德大人……」
「融化了冰之大公的女人。」
「討厭,太大聲了啦。」
「可是,這是事實嘛。」
羅莎琳德的腳步聲,往走廊的另一頭漸漸遠去。窗外的夕陽,沿著她挺直的背脊描過一道光。
侍女們的視線裡,沒有嫉妒,也沒有酸意。
只有一種仰望般的、安靜的憧憬。
回到辦公室的羅莎琳德,發現那座探詢函小山不知何時少了一半。
(哎呀,整理好了呢)
桌角一如往常,放著一杯溫熱的紅茶。旁邊,還有一塊烤點心。
羅莎琳德坐到椅子上,啜了一口紅茶。
(……改天得送份謝禮給那位機靈的事務官)
她是真心這麼想的。
窗外,傍晚的鐘聲響起。
盧卡斯的桌上,只剩一封銀色封蠟的信,仍未拆封地擺在那裡。明天早上它大概就會消失無蹤——這件事,羅莎琳德還不知道。
走廊另一頭,另一群侍女的竊竊私語隱隱飄來。
「欸,妳聽說了嗎?融化了冰之大公的女人——」
低語在夕陽之中,緩緩擴散開來。
下週,又會有新的探詢函送到。
羅莎琳德,還什麼都沒有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