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話

貨幣改革,容我起草

「閣下。我提議重新鑄造貨幣。」

清晨的辦公室。

羅莎琳德抱著一疊文件,站在盧卡斯的辦公桌正前方。

聲音裡,隱約帶著睡眠不足的沙啞。

盧卡斯放下筆,只抬起了視線。

「……理由。」

「有三點。」

羅莎琳德一根一根地屈起手指。

「第一,現行的銀幣,每十枚就有四枚不合規格。地方的鑄幣所,品質已經開始參差不齊。」

「第二,鄰國的銀幣,很快就會失去信用。這波衝擊,也會波及大公國。」

「第三——」

羅莎琳德把一張試算表滑到桌上。

「若現在重鑄,大公國的銀幣,就會成為大陸的基準。這是十年一次的良機。」

簡短的、只講重點的說明。

盧卡斯瞥了試算表一眼,接著,看向羅莎琳德的臉。

「從什麼時候開始準備的。」

「三週前,利用晚上的空檔。」

「晚上的空檔。」

盧卡斯把這幾個字,像在舌尖上反覆翻轉般地重複了一遍。

羅莎琳德理所當然地點頭。

「是的。白天要處理關稅案件和婚事探詢的郵件分類……不對,那個,是整理外交郵件。」

「晚上的空檔。」

盧卡斯又低聲說了一次。

辦公室角落,正要把文件放進櫃子的事務官奧斯瓦爾德,猛地停住了動作。

羅莎琳德沒有察覺。

「閣下。實施重鑄,必須同時取得王立鑄幣所與財務監理院雙方的同意。只要今天開始起草通令,就能趕上下個月議會的表決。」

「羅莎琳德。」

「是。」

「今天的工作時間,只准起草重鑄案。」

「是?」

「其他的,我來處理。」

「還有。」

盧卡斯放下了筆。視線,在羅莎琳德眼下的黑眼圈上,極短暫地掠過一瞬。

「從今晚起,辦公室的燈在戌時熄滅。去睡。」

「……咦?」

「重鑄案的起草者要是倒在桌上,計畫就會停擺。這是組織營運上的合理判斷。」

「也不准不吃飯。供應糖分給經濟顧問的大腦,是大公國的戰略物資。」

羅莎琳德思考了三秒。

(……就組織營運而言,指派專責體制是合理的。任務集中時的生產力,是分散時的一點三倍)

(……而且,起草者的健康,是專案延續性最重要的資源。關於糖分供應,在生理學上也很妥當)

「感激不盡,我接受。」

她深深點頭。

——她沒有察覺,盧卡斯用眼神向奧斯瓦爾德打了個暗號。

——也沒有察覺,「戰略物資」這幾個字,就這麼從她睡眠不足的腦袋裡溜了過去。

奧斯瓦爾德一踏出走廊,便深深嘆了一口氣。

「迪特爾卿。」

呼喚側近名字的聲音,幾乎是哀號了。

沉默寡言的劍術達人迪特爾卿,正好抱著信函,從走廊那頭走來。

「閣下吩咐的。羅莎琳德女士今天的工作,除了重鑄案的起草,全部轉給我。」

「……是。」

「其他的裁示,全部,我來。」

「是。」

「她利用晚上的空檔花了三週,獨自把貨幣改革給敲定了。」

迪特爾卿把信函重新抱好,視線往天花板飄去。

「閣下。氣色如何?」

「您是說羅莎琳德大人的?」

「閣下的。」

奧斯瓦爾德沉默了半秒。

「……正在安靜地,發火。」

「是嗎。」

「在『晚上的空檔』那一段。」

「是嗎。」

兩人在走廊上,同時,又嘆了一口氣。

辦公室。

羅莎琳德的桌上,本該一如往常擺著的郵件分類籃,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疊空白的起草用紙,和兩支全新的羽毛筆,已經準備妥當。

(哎呀,準備得真快呢)

羅莎琳德坐到椅子上,把兩邊袖子捲到手肘。

這是前世的習慣。

「那麼,開始工作。」

她不對著任何人,低聲宣告。

田中律子的聲音,在腦海深處淡淡地笑了。

(……三週來利用晚上空檔做的工作,今天可以在白天做了。——真是奢侈呢)

羅莎琳德拿起羽毛筆,開始寫下第一行。

筆跡,微微地,顫抖著。

中午。

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

「閣下,午餐。」侍從的聲音。

「放這裡。」

聽見盧卡斯的回答,羅莎琳德抬起頭。

桌角,擺著一壺溫熱的紅茶,和小碟子上的一塊烤點心。

侍從行了一禮,隨即退下。

羅莎琳德把試算表推到一旁,啜了一口紅茶。

(……哎呀,點心比平常甜呢)

平常都是鹹味十足的派,今天卻是奶油和蜂蜜的烤點心。

(疲勞時的血糖補充。雖然不知道是誰的指示,倒是十分精準)

羅莎琳德咬了一口烤點心,又回到起草工作上。

盧卡斯從自己的桌邊,用目光追著她的動作,只有一次。

接著,他把視線移回文件,默默地,蓋下了一枚本該由羅莎琳德經手的裁示印。

傍晚。

一名年輕的女事務官,從走廊上跑了過來。

「羅莎琳德大人!」

羅莎琳德一抬頭,少女調勻了呼吸,嫣然一笑。

「上週羅莎琳德大人親筆擬定的薪資體系修訂,也實施到我父親的工坊了。每個月的實領薪水,多了兩枚銀幣。」

「……那可真是。」

羅莎琳德放下羽毛筆。

「太好了。」

「我父親說,『想向羅莎琳德大人道謝,不知改天能否到城裡拜訪』。」

「改善勞動報酬,是理所當然的權利。請轉告令尊,不必言謝。」

少女深深低頭行禮,又沿著走廊跑遠了。

——羅莎琳德望著門口,好一會兒。

(羅莎琳德大人,她說)

田中律子的聲音,又擅自翻譯了起來。

(有人,知道我的名字)

(前世的我,只在文件的檔名裡被寫成「負責人:田中」。除了公司內部郵件的收件人被叫作「田中小姐」以外,有事需要喊我名字的人——一個也沒有)

羅莎琳德重新握好羽毛筆。

只是握好而已,接下來,什麼也沒有寫。

天黑了。

盧卡斯露面時,羅莎琳德仍坐在桌前。

「做完了嗎。」

「起草已經完成八成。明天就能——」

「明天再說。」

「可是……」

「羅莎琳德。」

盧卡斯的聲音,一如往常,低沉而簡短。

「今天到此為止,去休息。」

羅莎琳德停下了羽毛筆。

思考了三秒。

(就命令的優先順序而言,屬於上位)

(服從)

「感激不盡,我接受。」

她輕輕站起身。

起身的那一瞬間,視野,暗了半秒。

羅莎琳德用手指,輕輕扶住了桌緣。

盧卡斯,看見了。

什麼也沒說。

只是用目光追著退出房間的羅莎琳德的背影,直到門關上的最後一刻。

回到自己房間的羅莎琳德,比平常更早上了床。

臉頰一靠上枕頭,思緒便啪地一聲斷了。

(……好睏)

(上一次這麼睏,是什麼時候了呢)

田中律子直到最後,都沒能像這樣睡著。

羅莎琳德只想了這麼一句,便沉入了深深、深深的睡眠。

——隔天早上,當她推開辦公室的門時。

桌上,會擺著一如往常的紅茶,和一塊烤點心。

而在那疊起草用紙上,還會多出一行陌生筆跡留下的、簡短的字句。

羅莎琳德,還不知道這件事。

第20話 貨幣改革,容我起草

回到頁首

BEYOND THE STORY

故事之後,留下的那些。

《名為王妃的社畜2.0,恕我拒絕》是一個想起前世的惡役千金,奪回自己人生的故事。

冬野結fuyuno yui

寫家人,寫技術,也寫那些從兩者之間悄悄滑落的事物。
我寫的,是讀完之後,會讓世界看起來稍稍不同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