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徵象的核驗儀式,現在開始舉行。」
擔任主持的樞機主教,低聲宣布。
謁見廳的空氣,比平時又冷了一層。
羅莎琳德就站在他的正前方。
由教會本院派遣而來的高階神職人員團——三名樞機主教,十二名神官。這些平時連大公國城堡都不會踏進一步的人,此刻整整齊齊地排列在擦得光可鑑人的地板上。
她穿的不是平常的工作禮服,而是儀式用的銀絲上衣。裝飾減到最少。長及腰際的銀髮,依照教會手冊的規定,沒有綰起,就這麼披散著。
——這段時間,夠我處理三張關稅表了呢。
她在心裡短短地嘆了一口氣。
儀式平淡地進行著。
「其一徵象——近似銀色月光的髮」
樞機主教一示意,一名神官便高舉起銀燈。據說是只會析出近似月光波長的裝置。
經過鏡子折射的光,穿過了羅莎琳德的髮絲。
全場屏住了呼吸。光化為絲綢般的銀色光輝,反射開來。
「……符合。」
「其二徵象——深海之藍的眼眸」
另一名神官將靛藍色的玻璃珠舉到與眼睛同高的位置。湊近端詳。
「……符合。」
「其三徵象——波長的感應」
最後一項檢驗,只是將一顆名為神殿石的圓形結晶,放到羅莎琳德的掌心上。
石頭,沉默了很久。
「……沒反應嗎。」有人像是鬆了口氣般,正要低聲說出這句話。
——下一瞬間,石頭從內部發出了灼燒般的青白色光芒。
光從掌心逆流,直貫手臂深處。
剎那間,羅莎琳德的視野邊緣倏地暗了下來。力氣從指尖一點一點流失。那種沉重,很像熬完通宵後的感覺。
——這是,什麼……。
光芒之中,傳來了聲音。
和自己的聲音很像,卻又不是自己的聲音。非常遙遠——來自末班車與便利商店塑膠袋的,那些夜晚的另一邊。
光的另一頭,站著一個女人。累到極點的肩膀。一雙連被人叫全名都已經忘了是什麼感覺的眼睛,卻依然筆直地望著這裡。
我認得她,羅莎琳德心想。比任何人都還要清楚的,一個女人。
『……妳,是誰。』
女人用沙啞的聲音問道。
答案擅自從唇間溢了出來。是妳喔。是延續妳的人生、活下去的那個女人。
女人斷斷續續地,開始訴說。
『……今天啊,也沒有人叫我的名字。「會計部的那個人」。就這樣而已。』
『就算回到房間,也是一片漆黑。連開燈的力氣,都沒有。』
羅莎琳德什麼也說不出口。因為她知道,那些把頭靠在末班車車窗上、連發出聲音都做不到的夜晚,有多麼沉重。
女人哽著喉嚨,遞出了藏在最深處的那個問題。
『……吶。總有一天,會有誰』
『——找到我嗎。』
她們交談了一小段時間。之後,宛如社畜時期熬完通宵般的疲憊一口氣湧了上來,石頭的光芒倏地變細。聲音斷了,掌心只留下沉甸甸的疲憊。
——剛才那是,什麼。
她想再追問一次,線索卻從指縫間流走了。
——……之後再想就好了。
合理地,先擱置。現在,還在儀式當中。
檢測盤的指針打到底的聲響。一名神官手中的儀器掉落,雙膝跪了下去。
「……是儀器故障吧。」「不,波長紀錄正常。」「正常,卻是這種輸出。」
「——三項,全部,符合了。」
擔任主持的樞機主教,緩緩地跪了下來。
「真聖女羅莎琳德大人。」
在場的貴族、各國大使、文書官、侍從——所有人都屏住氣息,看著羅莎琳德。
羅莎琳德將神殿石遞了回去。
那個動作實在太過公事公辦,以至於候在一旁的書記官輕輕咳了一聲。
——哼嗯。上一次,明明什麼反應也沒有呢。
小時候,她曾經被要求碰過一次這顆石頭。說是既然是艾貝爾家的女兒,保險起見。石頭連一點動靜都沒有。
「公女非聖女」。神官這麼寫下,事情就到此為止了。
——是因為,律子的記憶甦醒了……嗎。
確定的事,一樣也沒有。不明白的事,就讓它維持不明白也無妨。
「真聖女大人。」
樞機主教仍跪著,抬起頭來。
「我等教會本院,在此深深致歉。錯失真正的徵象,奉偽聖女為尊,此乃教會歷史性的失態。」
羅莎琳德什麼也沒有回答。
樞機主教繼續說下去。他的聲音微微發著抖。
「因此,懇請真聖女大人以您的力量,支撐長年動搖的教會威信——不,是支撐大陸的宗教秩序本身——」
當年以「非聖女」之名打發掉的女孩,石頭一亮,就想把她扛上祭壇——那份盤算從話語的字裡行間滲出來的,正是這一瞬間。
全場的空氣,微微一動。
羅莎琳德沒有動。然而,站在她右斜後方——退後半步位置的男人,像是要截斷樞機主教的話一般,向前踏出了一步。
沒有腳步聲。只有那身繡著銀絲的黑色正裝,滑進了羅莎琳德與樞機主教之間。
韋爾南特大公盧卡斯。
「聖女之位要如何處置,讓她自己決定。別再說下去。」
簡短,低沉,卻是不容分說的聲音。
樞機主教閉上了嘴。神官團的臉上,浮現出彷彿終於想起自己此刻站在誰面前的神色。
貴族們在扇子後頭面面相覷。
「冰之大公,居然違抗了那個本院。」「為了護住真聖女——搶先一步成了她的盾。」——竊竊私語掠過除了羅莎琳德以外所有人的腦海。
羅莎琳德斜眼仰望了盧卡斯一眼。
——是替我安排好拒絕的步驟了嗎。
她將此當作工作上的體貼收下,靜靜地點了點頭。
盧卡斯頭也不回,只是站在羅莎琳德前方一步,注視著樞機主教團。
羅莎琳德這才察覺自己手上沒有拿筆,輕輕地重新握了握指尖。
她轉向擔任主持的樞機主教。
「樞機主教猊下。」
「是、是的。」
「後續的商談,就請移駕別室再談吧。」
這不是該公開談下去的事——一句將儀禮場面收拾妥當的話。
她的聲調始終如一。無論對跪地之人,還是對低頭之人,她的聲音都毫無動搖。
樞機主教站起身,神官團行了兩次禮後退出。
全場的騷動,總算像是吐出一口氣般鬆緩下來。
各國大使正壓低聲音,向書記官口述著什麼。
「真聖女在韋爾南特大公國」——這一句話,明天早上之前就會傳遍大陸所有主要城市。這已經是定局了。
走出謁見廳的短廊。
盧卡斯走在羅莎琳德斜後方半步。以儀式的隊列而言,是正確的位置。
忽然,他的步伐微微放緩,與她並肩而行。
「累了嗎。」
「……是的,老實說。明明只是站在那裡而已,真奇怪呢。」
宛如熬完通宵般,沉到骨子裡的疲憊。她唯一想得到的原因,只有那顆石頭發光的那一瞬間。然而,她還找不到能把這件事說出口的方法。
盧卡斯的視線,只在她的右手掌心停留了一瞬。那隻放過神殿石的手。
——那顆石頭發光的剎那,他就在半步之後,看著血色從她的指尖褪去。
「是那顆石頭的關係?」
羅莎琳德一時語塞。
「……誰知道呢。我自己也,不明白。」
不明白的事,就讓它維持不明白。現在,她也只能這樣回答。
盧卡斯沒有再追問。只是,把這件事記了下來。
「接下來的商談,我安排在東側的小謁見室。窗戶小。」
羅莎琳德頓了一下。
她重新將此當作工作上的體貼收下,輕輕點頭。
「感謝您的關照。」
「……嗯。」
盧卡斯將視線轉回前方。
他嘴角微微上揚的那一幕,只有走在一旁的侍從看見了,隨即別開了眼。
東側小謁見室。
樞機主教團重新入座。窗戶很小,是聲音不會外洩的格局。
「真聖女大人。容我們重新提出——關於真聖女的敘任儀式一事。」
羅莎琳德將紅茶杯放回桌上的固定位置。
「商談的宗旨,我已經明白了。」
茶杯連一點聲響也沒有,便落在了碟子上。
「答覆,請容我明天以書面奉上。」
「真聖女大人,此事攸關大陸的安寧——」
「正因如此,才無法在今天之內答覆呀。」
她甚至露出了微笑。
「勞動必須伴隨報酬。口頭上的承諾,我是不給的。」
樞機主教團彼此對望。
羅莎琳德的斜後方,盧卡斯垂著眼。他嘴角那一絲些微的鬆動,誰也沒有看見。
商談結束,走到廊上之後,盧卡斯低聲說了一句。
「明天早上,我會在妳桌上放烤點心。」
「……這是儀式的後續嗎?」
「不是。那是整片大陸都會讀的書面。為了以萬全的狀態應對,替妳準備的。」
說完,盧卡斯便轉過了廊角。
從走廊的窗戶,看得見雪。
明天要寫的答覆,第一句話,羅莎琳德已經在腦中組好了。
——只有,十個字。
等享用完烤點心再寫吧,她想。對她而言,那不過是這種程度的答覆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