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棟的,那間小房間。暖爐裡,添上了新的柴火。一張文件也沒有的桌子。沒有羽毛筆,沒有印章,也沒有堆積如山的待批文件箱。有的,只是兩只紅茶杯,和那盤一如往常的烤點心。
羅莎琳德沒帶試算表,就這麼在膝上交握著雙手坐著。
「妳來這裡的三年前。」
盧卡斯依然望著窗外,緩緩地接著說下去。
冬日微弱的光線,淡淡地撫過他的顴骨。平時那副「冰之大公」的稜角,微微鬆動了。看見那份鬆動的人,這世上只有羅莎琳德一個。唯獨他本人,對此毫無察覺。
「王太子主辦了一場宴會。在阿爾伯特王都的宮廷。那是冬末。基於政治上的考量,我不得不出席。會場上有大約三百位貴族千金。每一個,都想得到我的目光。」
「……這不難想像。」
「牆邊,只有一位千金在看書。」
羅莎琳德眨眼的動作,只有一次,稍稍慢了一拍。
「銀髮的。不跟任何人說話,也沒有任何人跟她搭話,在離水晶吊燈正下方最遠的那根柱子的陰影裡,翻開一本皮革封面的書。是經濟書。連書名我都記得。是一本講供給與需求,還有無謂損失的書。」
「……這樣啊。」
「我走了過去。向她搭話。她的目光沒有離開書頁,這樣回答我。」
盧卡斯第一次,把視線轉回到這邊。
『在設計制度的時候,連無謂損失——那些不落入任何人手中、就此消失的財富,也必須算進去才行。』
羅莎琳德有三秒鐘,不明白他在說什麼。
然後,到了第四秒,她才發現,那是從自己嘴裡說出來的話。
「……」
「……」
「……那一位,就是閣下嗎。」
「那句話,我一直忘不了。」
盧卡斯沒有移開視線。
「一直,都是。這三年來,我從遠處追著妳做過的工作。——不是監視。只是一個只擦肩而過一次的人,怎麼也無法從腦海裡揮去而已。」
說到這裡,他忽然,壓低了聲音。
「……不。說是從三年前開始,好像也不對。」
那張側臉,像是被自己的話弄得有些困惑。
「或許,是更早以前。——比出生還要早。我總覺得,自己一直在找妳。」
羅莎琳德在膝上交握的手指,力道稍微用錯了。
「請稍等。三年前的話,我才十五歲,剛接手領地經營,身為王太子妃候選人的公務也還沒正式展開,也就是說,早在我收到就任顧問的邀約三年前,閣下就已經——」
「嗯。」
「……這件事,在業務上,該如何處理才好。」
「不需要處理。」
盧卡斯微微偏了偏頭。平時能在數百人面前滔滔不絕演說的男人,視線落在桌上空無一物的某一點,想說下去,卻找不到話語。
「……不。」
「閣下?」
「……抱歉,接下來的話……」
他語塞了。
羅莎琳德第一次,聽見他語塞。
腦中某處,社畜OL的觀察習慣,自顧自地啟動了。那個在會議室裡讀過無數高層欲言又止的習慣,此刻,只對眼前這個男人擺動了指針。
不是詞彙不夠。是他,量錯了要挑選的話語有多重。
那代表著什麼,羅莎琳德還沒辦法從業務以外的抽屜裡,把它取出來。
暖爐的柴火,啪地響了一聲。
沉默,拉長了。
盧卡斯看著桌上的烤點心盤。那是羅莎琳德平常會下意識伸手去拿的那一盤。是他每天早上,不讓任何人察覺,吩咐在辦公桌上常備的東西。
像是要填補那份沉默,他用幾乎像呼吸一樣輕的聲音,喚道。
「……蘿西。」
一拍。
羅莎琳德的右手,在膝上,停住了。
「閣下,那是——」
「蘿西。」
第二次。比第一次,稍微篤定了一點。
「讓我這樣叫妳吧。只在我們兩個人的時候就好。」
羅莎琳德的嘴,已經擺好了回敬一句諷刺的架勢。勞動必須伴隨報酬。更改稱呼,屬於合約的哪一條條款呢。可是,舌頭動不了。
「閣下。」
「答覆,不用現在給。」
「……」
「業務報告,明天再說就好。」
「……是。」
羅莎琳德不知為何,在腦中複誦起站起身的動作步驟。拉開椅子。起身。行禮。退出房間。步驟明明都知道,第一步卻怎麼也開始不了。
盧卡斯看著她。
既不是在等她回答,也不是在追問,只是,以和這三年相同的距離,看著。
羅莎琳德終於拉開了椅子。
「閣下。」
「嗯。」
「……第三季的試算,明天,再另行報告。」
「嗯。」
她行了退出的禮,把手搭上門。
——握住門把的那一瞬間,羅莎琳德發現了。
盧卡斯,還沒有說出正題。
「從三年前起,就一直在看著」,還有「蘿西」。只說了這些,他今天就閉上了嘴。把後續,延到了明天。
走出房門來到東棟的走廊,關上門,走了三步,羅莎琳德,停了下來。冬日窗戶的直向窗格,在走廊地板上映出一道道條紋。她正站在其中一道條紋上。
——蘿西。
她在嘴裡,再一次確認那個音。不讓任何人聽見,只用氣音。
田中律子,從來沒有被任何人,用暱稱叫過。
為什麼那段記憶,會在此時此地甦醒,羅莎琳德還無法化為言語。可是,放在心口上的那張紙片的重量,比昨夜,又重了一分。
羅莎琳德從條紋上,往外踏出一步。邁開步伐。挺直背脊。可是,只有臉頰內側,不知為何,還在發燙。
——明天。
明天再一次打開那扇門,他就會說出後續。
那會是什麼,羅莎琳德還無法化為言語。
只是,她很清楚,合約的任何一條條款裡,都沒有處理那件事的欄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