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蘿西。」
低沉的嗓音,就在耳後響起。
「今天的關稅修訂,需要我蓋章嗎。」
羅莎琳德頭也不抬,用筆尖把第七項的數字描了兩遍。
晨光斜斜切過辦公桌。那道光,被身後探頭過來的影子擋住了一半。「冰之大公」一大早,就在探頭看妻子手邊的文件。
順帶一提,這就是最近的日常。
「不,要勞煩閣下親自動手,是從下午的議題開始。所以,您現在這樣湊過來看,我的手會停下來,能否請您再往後退一步就好?」
「……真嚴格。」
「現在是上班時間。」
盧卡斯從鼻間輕輕笑了一聲,她從頸後的溫度感覺得到。
他退了一步。羅莎琳德滿意地點點頭,回到文件上。
——寒冷管理是勞務管理的一環。距離管理是專注管理的一環。
連自己都覺得,這份工作規則訂得真好。她在心裡獨自點頭,又開始追著一排排數字看下去。
早餐席上,侍女長端來了銀盤。
「羅莎琳德大人,今天的茶泡得淡了些。因為您昨晚睡得晚。」
「謝謝。真是幫了大忙。」
羅莎琳德道了謝。
侍女長深深一禮,忽然又補了一句。
「羅莎琳德大人,今天下午的視察,我能隨行嗎?」
——羅莎琳德大人。
不是「大公妃殿下」,也不是「被期待誕下繼承人的那位」,只是她自己的名字。在這個國家,管家、侍女、商人、領民,首先都這麼叫她。
坐在對面撕著黑麵包的盧卡斯,只用眼神向侍女長點了點頭。
「准許隨行。馬車兩輛,走大道北線。」
「遵命。」
侍女長退下了。
羅莎琳德用雙手捧住紅茶杯。
還是田中律子的時候,在職場上被叫全名,印象中最後一次是新人入職典禮上唸名冊。之後一直都是「會計的」「那個女生」「妳」。
紅茶,確實泡得淡。是對胃很溫和的溫度。
「蘿西。」
對面傳來聲音。
「視察之後,傍晚我空出來了。」
「閣下,那是公務,還是說?」
「是和我相處的時間。」
「那麼,我就當作非公務的行程,記下來了。」
盧卡斯瞇起了眼。那是他在公開場合絕對不會露出的表情。
街上的視察,一如往常。
一如往常——這大概就是最大的勝利。
馬車在商店街停下,堆著滿滿香料的商人深深一鞠躬。
「羅莎琳德大人!上個月的關稅修訂,讓我付得起兒子的學徒費了。」
「付得起學徒費——這就是最好的評價了。」
商人低頭行禮後,忽然壓低了聲音。
「從祖國來的難民,又變多了。收容名額,能不能再多開一級……」
「下個月的預算,名額加倍。手續用羅莎琳德的印章辦。」
盧卡斯簡短地回答,商人便離開了。
羅莎琳德不經意地抬頭看向身旁。他看的不是街道,而是她的側臉。那是一雙心滿意足的眼睛。
「閣下,您的好心情都寫在臉上了。」
「錯覺。」
「那我就當作是錯覺吧。」
兩人回到馬車上。
返回大公邸的馬車裡,盧卡斯在膝上拆開了一封信。紅色的封蠟。祖國——阿爾伯特王國的紋章。
羅莎琳德瞥了一眼,又把視線移回窗外。雪已經不下了。只在行道樹上薄薄地殘留著。
盧卡斯默默讀完信,把它收進外套內側。
「蘿西。」
「是。」
「祖國的聖女候選人,聽說進了修道院。」
羅莎琳德望著窗外,好一會兒。馬車過橋的聲響。
「是嗎。」
就只有這樣。
她沒有說出米莉亞這個名字。也沒說真可憐。既沒有憐憫,也沒有得意。
只是一句,「是嗎」。
盧卡斯聽了,嘴角極輕微地揚了起來。
——他的妻子,已經不再活在那一邊了。
能確認這一點,對他而言,是比今早的關稅修訂重要得多的政務。
羅莎琳德在膝上重新交握起手指,在腦中重排下午的議題清單。第三項提前,第五項延後,中間插進和侍女長的討論——
就在這時,視野忽然斜斜一晃。
「……羅莎琳德?」
盧卡斯的聲音,一下子變得好遠。
肩膀撞上了馬車壁。羅莎琳德下意識地,像是撐住桌面似的,在膝上用力握緊指尖。
「失禮了。剛才,晃了一下呢。」
「沒有晃。」
盧卡斯立刻向車伕示意,讓馬車停下。
「叫醫師來。馬上。」
「閣下,只是過勞而已。昨晚,我處理文件到很晚。」
「蘿西。」
「……是。」
「現在,坐著別動。」
羅莎琳德閉上了嘴。
盧卡斯的聲音,比平常低了一階。那不是命令,聽起來更接近懇求。只有在她面前,這個男人才發得出那樣的聲音。
——真奇怪,她心想。
如果是過勞,平常喝杯紅茶就沒事了。
為什麼今早那杯淡淡的紅茶,總覺得,比平常還要甜呢。
馬車外,傳來盧卡斯向部下下令、催人奔走的聲音。
不是走廊上的腳步聲,而是在街道上——那位大公,正催著人奔走。
光是這件事本身,大概就是今早最大的異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