睜開眼睛,羅莎琳德數了好一會兒天花板上的橫梁。
窗外,鳥兒在鳴叫。
晨光,淡淡地灑在床尾。
──身體,很輕。
察覺到這件事,足足花了三次呼吸的時間。
(上一次睡得這麼好,是什麼時候了)
還是田中律子的時候。
趴在會計部的辦公桌上小睡,每次醒來,脖子、肩膀和腰都僵在同樣的角度。
連熬三天通宵後的星期六早晨,好不容易回到自己的床上,眼皮底下的數字也一直跑個不停。
──就算醒來,也只剩下疲憊的早晨。
那就是,二十八年來的每一個早晨。
如今,羅莎琳德的床邊,什麼也沒有。
沒有文件,沒有未處理的試算表,也沒有亮到天明的燈火所殘留的氣味。
只有一副,睡飽了的身體。
羅莎琳德坐起身,把手指握起又張開了一次。
(哎呀)
(……連指尖,都是暖的)
那是前世,從來不曾嘗過的感覺。
梳洗完畢,推開辦公室的門。
桌上,擺著一如往常的東西。
白紙的小包。冒著熱氣的紅茶杯。蓋了裁示印退回的昨晚業務報告書。空白處,以看慣的筆跡,短短寫了一行。
「切勿勉強」
羅莎琳德反手關上門,在桌前站了好一會兒。
拉開椅子,坐下。
雙手,捧住紅茶杯。
(溫度,剛剛好)
(──剛剛好,就表示)
羅莎琳德用指尖,沿著杯身輕輕描過。
早上,有人配合她走進這個房間的時間,重新沏過。
若只是一大早把放涼的茶壺搬進來,不會是這個溫度。
重新燒水,算好悶茶的時間,調到恰到好處,才放到這裡。
而且,每天早上。
(……我一直以為,這是事務官的業務)
(可是)
以業務分工來說,說不通。
羅莎琳德打開烤點心的包裝。
紙,不是昨天那張,換成了新的。
職業病發作,手指不由得停住。包裝紙的紙質、摺法、封法──同一間工坊,同一位師傅。可是只有紙,每天早上都是新的。
(……每天早上,都重新買過)
(就連我沒吃完、剩下來的那幾天)
(隔天早上,也還是,又放上了新的)
羅莎琳德拈起一塊烤點心,送進嘴裡。
甜的。
前世留下來的習慣,一緊張就會不自覺地緊握烤點心。今天早上,明明應該不緊張,另一隻手卻自顧自地握住了第二塊。
含一口紅茶。
目光落在業務報告書空白處,那短短的一行。
切勿勉強。
羅莎琳德,好一會兒,沒有動。
──前世,有人會像這樣掛念她嗎。
忽然,這麼想。
連放下杯子的聲音,都沒有發出。
沒有。
一個也沒有。
在加班燈火亮到最後的會計部,從來沒有誰替她放上一杯熱飲。
在倒下之前,寫著「別太勉強」的文件,田中律子,一次也沒有收到過。
就連被誰當成特別的人,這樣的經驗都不曾有過。
田中律子,大概,一直,都想要那樣的東西。
只是淡淡地,想著「也許總有一天,會有人看見我」而已。
結果,誰也沒有看見她,就這樣趴在桌上,結束了。
(──律子)
羅莎琳德在心中,短短地喚了一聲。
那是平時,不會提起的名字。
(現在,有人)
(正掛念著妳喔)
紅茶,還是溫的。
烤點心的紙,換成了新的。
業務報告書空白處的那一行,是有人把羅莎琳德昨晚努力到什麼地步,一路讀到最後的證據。
羅莎琳德在雙手掌心裡,確認著杯子的溫度。
臉頰上,什麼也沒有流下。
只是,緩緩地,吐了一口氣。
門的另一頭,傳來走廊上的腳步聲。
規律、毫不遲疑的步伐。比平常早了半刻鐘,那個腳步聲。
羅莎琳德的手,忽然停住。
(──閣下)
(今天早上,您也已經到了呢)
她正想以「業務」二字歸檔,卻沒能做到。
上工的鐘聲,還沒有響。
腳步聲,在她的辦公室前,停了短短一拍。
然後,若無其事地,朝自己的辦公室走了過去。
羅莎琳德重新用雙手捧住杯子,久久望著門的方向。
(……閣下)
試著喚了一聲,卻沒有說出口。
(是您嗎)
連問句都稱不上,只是一個,確認。
上工的鐘聲,從城堡高處落了下來。
羅莎琳德喝完紅茶,仔細地把烤點心的包裝收好,放進抽屜最前面。
攤開文件。
貨幣改革的試行,已經上路了。
今天,等待裁示的簽呈也會一路堆到桌角,事務官們也會排起隊吧。
直到閣下簡短地說出「今天可以下班了」為止,想必,轉眼就到。
羅莎琳德提起筆,在第一行寫下日期。
筆尖,比平常輕了一點點。
(律子)
她在心中,再喚了一次。
(今天,好像也能好好加油喔)
走廊上,書記官奧斯瓦爾德正壓低聲音,向年輕的侍從確認。
「……閣下今天早上,也早了半刻鐘。」
「是、是的。親自確認過烤點心的包裝和紅茶壺之後才……」
「今天,換紙了嗎。」
「……親手,換上了新的包裝紙。」
奧斯瓦爾德深深地、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他看著侍從的臉,看了好一會兒。
「那個啊。」
「是、是的。」
「是積了三年份的東西。」
「……咦?」
「沒事,自言自語。」
奧斯瓦爾德重新抱好那疊文件,轉過了走廊的轉角。
侍從目送那道背影,好一會兒。
「三年份」這幾個字,指的是從哪裡到哪裡,年輕的他還不太明白。
只是,從羅莎琳德辦公室的門後,傳來規律的運筆聲,比平常,稍稍輕快了那麼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