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職是搞定了。問題是——下一份工作呢)
穿過大廳門扉的那一瞬間,這件事便在羅莎琳德的腦中轉了起來。
沒有一秒鐘可以沉浸在解除婚約的餘韻裡。這是前世的習慣。
回到公爵家,又會有別的婚事從天而降。同樣的覆轍,她不會再踩。
——有沒有哪裡,能讓我以自己的名字工作呢。
她一邊認真這麼想,一邊走在迴廊上。連自己都覺得腦子不太正常。
「羅莎琳德·艾貝爾小姐。」
那是低沉、壓抑的聲音。
迴廊深處。一道高大的身影從柱影中,踏出了一步。
黑髮。令人聯想到冰的淡藍色眼眸。裝飾減到最少的漆黑禮服。
——是認識的臉。
不可能不認識。社交界裡,沒有哪位千金沒見過那張臉。
羅莎琳德將握著扇子的手,稍稍重新握緊了一點。
「……韋爾南特大公殿下。」
「嗯。」
「印象中,今晚的受邀賓客名單上,並沒有閣下的名字。」
腦海一隅,賓客名冊嘩啦地翻過一頁。建國紀念。同盟國。——不,韋爾南特大公國是中立國,並非同盟關係。
也就是說,他是憑自己的意志,來到了沒有邀請他的地方。
「日安,閣下。請問今晚有何貴幹?」
社交界的問候是反射性脫口而出的。但內心裡,另一套計算已經開始運轉。
——那位「冰之大公」?
傳聞每個月多達十件的提親,他都面無表情地一一回絕。這樣的男人,為什麼今晚會出現在我的面前。
「我就直說了。」
盧卡斯·韋爾南特,將客套話省得一乾二淨。
「我國想聘用你。」
「……蛤?」
羅莎琳德的口中,漏出了一聲不像千金的聲音。
「韋爾南特大公國經濟顧問。條件由你決定。」
走廊的燈光下,男人筆直地,只看著羅莎琳德一人。
就在他身後,一名看似親信的寡言劍士,正靜靜地遞出一疊文件。
——是從什麼時候,就準備好了的?
羅莎琳德稍微調整了扇子的角度。調到不至於被看出動搖的程度。
「閣下。恕我失禮,我方才才剛被王太子殿下宣告解除婚約。」
「我知道。」
「是個以惡役千金之名,在社交界聲名狼藉的女人。」
「我知道。」
「是個除了經濟話題之外,幾乎什麼都不會的女人。」
「那就夠了。」
連續三次,立即回答。
羅莎琳德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前世社畜的大腦,立刻下了判斷。
——這是,挖角。
而且是不趁人之危、把條件全交給這一方決定的那種。
是田中律子一次也不曾接過的那種邀約。
「契約書,可否容我過目?」
「請。」
親信遞來的羊皮紙,在迴廊的燭台下攤開。
前世,田中律子磨了十年的眼光。要找出契約書裡的地雷,三十秒就夠了。
職務內容。經濟政策的擬定權。獨立的辦公室。審批流程。報酬條款。違約金條款。
——沒有單方面的約束。退路沒有被堵死。單方面的歸屬條款,也沒有。
羅莎琳德的視線,停在某一行上。
開出的年薪數字。
(……是前世的我,十年份)
就算重新換算匯率、修正物價,結論也一樣。
田中律子花了十年都賺不到的金額,此刻作為一年份的報酬,就擺在眼前。
——『像你這種女人,到哪裡都混不下去。』
那一夜上司的聲音,在耳朵深處倏地復甦,然後,無聲地崩塌、消失了。
真正混不下去的,是那家公司才對。
羅莎琳德短促地輕笑了一聲。
真的,就只有一瞬間。
「閣下。可否容我,再加上一項?」
「說吧。」
「請在契約書上,設一欄讓我以自己的名字簽署。不是『公爵千金』,也不是『前未婚妻』,而是以羅莎琳德·艾貝爾的身分。」
盧卡斯淡藍色的眼眸,微微瞇起。
「……准。」
親信默默地遞上羽毛筆。
羅莎琳德將那張羊皮紙攤在迴廊牆邊的侍從用小桌上,以毫無遲疑的筆跡,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羅莎琳德·艾貝爾。
她覺得,好久沒有這樣把它當成不屬於任何人的姓氏、而是自己本身的名字來寫了。
「——那麼,我就欣然接受了。」
這是今晚,第二次的「欣然」。
先前那句「欣然」,是收下解除婚約宣告的諷刺;這一句「欣然」,是收下錄取通知的真心。
「契約成立。」
盧卡斯接過羊皮紙。指尖彷彿在描摹簽名的一字一字,僅僅停頓了一瞬。
羅莎琳德·艾貝爾。
羅莎琳德沒有察覺,正收起扇子。
「明天早上,我會派馬車來接你。」
「明天早上,是嗎?」
「我不打算讓你在被解除婚約的會場多留一晚。」
這句平淡說出口的話,羅莎琳德理解為「不把當事人丟在現場的安排,真是合理」。
就在這時。
大廳那頭,終於開始掌握狀況的貴族們,議論聲如浪潮般湧了出來。
「那位冰之大公……」
「居然去找那個女人搭話了。」
「等等,她剛才才被解除婚約——」
「在走廊上,簽了什麼文件……」
羅莎琳德微微回頭,在扇子後頭、在誰也看不見的角度,又一次,偷偷地握緊了手指。
第二次握拳叫好。
離職和跳槽,竟然在同一個晚上就搞定了。
如此有效率的一天,無論是田中律子的二十八年,還是羅莎琳德的十八年,都一次也不曾有過。
「那麼閣下,明早,我恭候您的馬車。」
「嗯。」
羅莎琳德裙襬一翻,這回總算朝著王宮正門走去。
身後,隱約傳來盧卡斯向親信簡短下令的聲音。
「從今晚起,在艾貝爾公爵府周圍佈署人手。」
「是。」
「阿爾伯特那邊,有可能會試圖把她拉回去。」
「遵命。」
那些聲音,並沒有傳進羅莎琳德的耳中。
就算聽見了,大概也只會以一句「安排警備,很合理呢」帶過。作夢也想不到,那是為了自己。
盧卡斯默默目送著那道轉過迴廊轉角的銀髮背影。
好一陣子,一動也不動。
然後,才終於以誰也聽不見的音量,低聲說道。
「明早,絕對不准遲到。」
親信微微睜大了眼睛。
侍奉主君七年以來,這是他第一次從主君口中,聽到「絕對」這個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