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
正是銀之塔的影子從辦公室窗外長長延伸的時分,盧卡斯帶著一本皮革裝訂的冊子走了進來。
「條件比前一天提出的,再往上調了。」
他簡短地說完,將那疊文件輕輕放在羅莎琳德桌子的正中央。
「請確認。」
羅莎琳德放下羽毛筆,把那疊文件拉到面前。
韋爾南特大公國經濟顧問契約書(正式版)。
翻頁的指尖,微微僵了一下。
月薪。年薪。獎金。住房津貼。醫療津貼。離職金條款。違約金條款。智慧財產權歸屬條款——。
她用手指一條一條按著,往下讀。田中律子花了十年也沒能從頭讀到尾的那類文書,此刻正為了她自己的名字,整整齊齊地排列著。
在違約金條款上,視線停頓了一瞬。
那是就算祖國阿爾伯特王國拿國家預算去抵押,也贖不回她的金額——已經作為這一方的防護牆,白紙黑字地寫在上面了。
(……動機⑥,已回覆)
在心裡,她替跳槽前夜列出的那六項動機清單,又添上了一個圓圈。
接著,視線落到了年薪欄。
(——月薪是這個數字……?)
(月薪喔,月薪。不是日薪吧……?)
羅莎琳德差點又要拿起羽毛筆,再數了一次位數。零的個數,保險起見,再一次。
沒錯。
(是前世的我,十年份的年收入呢)
手,停了一瞬。
她短短地笑了。沒有出聲。誰也看不見。窗外的銀色屋頂、燭台上小小的火焰、桌子對面挺直背脊的奧斯瓦爾德,什麼都沒有改變。
只有胸口深處,響起了一聲呼喚。
律子,太好了呢。
田中律子活了二十八年,沒有被任何人發現過。末班車與假日加班接連不斷,連說出自己勞動的價碼,都做不到。
(——不只是勞動)
(為了誰做早餐,把衣服丟進洗衣機,在孩子的聯絡簿上蓋章。這一切,沒有任何人替她們標上價碼——這樣的人,此時此刻,仍遍布世界各地)
那樣的女人們十年份的付出,有人在紙上,好好地換算成了數字。
而律子那十年份的付出。
此刻正作為羅莎琳德這個人一年份的報酬,靜靜地寫在眼前的紙上。
那不是過去式。她呼喚的,不是「那時候的我」,而是「把自己帶到這裡來的我」。
——沒事的。確實,趕上了。
羅莎琳德讓羽毛筆重新蘸上墨水。
簽名欄。
落筆。
羅莎琳德·艾貝爾。
不是王太子的姓氏,也不是前未婚夫的名字。從父親那裡得來的姓氏,加上自己的名字。光是這樣,契約就成立了。
盧卡斯在對面的座位坐下,在自己那一方也簽上名。筆跡流暢,動作熟練。
然後,他沒有從文件上抬起視線,這麼說道。
「若對條件有不滿,隨時都可以提出修訂。我不會單方面變更。」
羅莎琳德停頓了短短一拍,才回答。
「那我就心懷感激地接受了。」
話一出口,她就注意到了自己的聲音。
——是同一句台詞。
昨晚,在水晶吊燈下回給阿爾弗雷德王太子的那句「能得此殊榮,我真是心懷感激呢」——那句諷刺,骨架一模一樣。
然而此刻的「心懷感激地接受」,響起的是另一種意思。
同一個女人,能用另一種意思說出同一句話的人生——她確實已經抵達了。
盧卡斯似乎想說什麼,又停住了。
他微微張口,輕輕吸了一口氣,然後把視線移向窗外。
「……晚餐,已經讓人在另一個房間備好了。」
他簡短地只說了這句,站起身來。
「今天就先休息吧。明天起的工作量,由妳決定。」
辦公室的門,靜靜地關上。
書記官們也退下了。
奧斯瓦爾德在門前回頭了一次,像是有話想說,最後還是低頭行了禮,走了出去。
在只剩一個人的辦公室裡,羅莎琳德在契約書的空白處,寫下了極小的一行字。
有效期限:直到我決定辭職的那天為止。
不給任何人看。父親也好,盧卡斯也好,書記官也好。就像把東西偷偷塞進枕頭底下那樣,她把它悄悄收進了抽屜深處。
距離解除婚約那一晚,還沒過幾天。可是,能親手替自己勞動的價碼畫上圓圈的夜晚,竟然來得這麼快——田中律子大概從沒想過吧。
羅莎琳德閉上了眼睛。
只有短短幾秒,腦海裡,飄來末班車月台的氣味。
很快就消失了。
門外。
走在走廊上,盧卡斯在胸中,調勻了一口氣。
——替自己勞動的價碼,親手畫上圓圈吧。
——這句話,現在說還太早。
其實很想說出口的台詞,今晚,他也嚥了回去。他從三年前就一直注視著的女人,剛剛用自己的名字,在自己的年薪欄上簽了名。
對一個隔著距離、等了三年的男人來說,光是能像這樣待在同一個地方,就已經足夠了。
更多的話,今晚用不著。
近臣在走廊的轉角候著。
「閣下。明早的關稅會議,羅莎琳德女士是否列席——」
「去問她本人。」
「是。」
「不是問我,是問她。」
近臣簡短地行了禮,悄無聲息地離去。
盧卡斯又回頭望了辦公室的門一眼,便直接往自己的房間走去。
明天,她會把自己發現的第一個結構性缺陷,寫在紙上。那條被祖國一國綁住的、老舊通商路線的接縫。
——這樣一來,第一個國家,就會自己開始傾斜。
羅莎琳德還不知道。從她遞出辭呈的下一週起,她將不髒任何人的手,就讓一個國家開始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