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執務室。
安娜朗讀報告的聲音,少了平時的那份神采。
「諾斯蘭公國使節,於今日上午啟程。」
羅莎琳德筆沒有停,只點了一下頭。
「南方城市同盟代表,明早啟程。」
又點了一下頭。
「東方利亞托斯王國的王弟──因身體不適,希望即日回國。」
「哎呀,真是遺憾呢。」
「北方瓦爾德王國,原先提出的延長停留,已於昨夜主動撤回。」
沙,羽毛筆停了一拍。
「羅莎琳德大人,這樣一來──本月的婚事試探,全數結束了。」
安娜停頓一拍,又補上一句。
「最後一位是霍格爾伯爵。今天早上,他親自到執務室門前,說完撤退的說辭才離開的。」
握筆的手指,極輕微地,停住了。
──霍格爾伯爵。三個月前的社交場上,一邊傾著葡萄酒杯,一邊用響亮的嗓音大笑的男人。
『就算是公爵千金,說到底也不過是被解除婚約、退回娘家的女人。發發善心娶回來,也不是不行。』
當時在場的僕役寫下的報告書,至今仍靜靜躺在羅莎琳德執務桌的抽屜裡。
聽說那個男人,今天早上額頭冒汗,把撤退的說辭念完才走。
「哎呀。」
羅莎琳德終於抬起頭。
「行程好像會空出不少呢。」
「……是的。」
「多虧閣下的手腕,真是幫了大忙。下一次貨幣改革的試算,可以提前進行了。」
安娜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卻只是深深一鞠躬。
(從克拉爾克王國那位回國開始,就成了骨牌效應呢)
羅莎琳德把視線移回試算表上,略感佩服。
克拉爾克王國第二王子的緊急回國──那就是起點。之後三天。各國使節以「本國有事」「健康因素」「預算考量」為由,一個接一個離開。
理由,各不相同。
──不過,全都有一個共通點。
盧卡斯事先把各國「在經濟上無法忽視的案件」,一張一張攤在桌上給對方看。新航路的優勢、關稅的調整時程、本國港灣的延誤預測。每一份資料,都合理得無懈可擊。
讓對方自己發現不得不回國的理由——這樣的做法。
(真像閣下的作風)
羅莎琳德運筆疾書,打從心底感謝著。
(竟然能把業務上多餘的社交時間,刪減得這麼乾淨俐落。換算成事務官的總勞動時數,每個月足足省下了三百小時呢)
以勞務管理來說,極為合理。
除此之外的解釋,羅莎琳德心中一個也沒有。
下午,另一位使者抵達了大公國。
安娜臉色發白地衝進執務室。
「羅莎琳德大人、閣下。──是祖國阿爾伯特王國的正式特使。」
盧卡斯從文件上抬起視線。
「親筆信。」
「在這裡。」
封蠟上,是眼熟的紋章。信封上寫著──為改善兩國經濟關係,請求緊急協商。
安娜的手在發抖。
「閣下,這是──」
「如預料。」
盧卡斯瞥了親筆信一眼,就擱到桌角。接著,連看都沒看羅莎琳德那邊,便開口。
「羅莎琳德女士。下週安排會面。請你同席。」
「遵命。」
羅莎琳德立刻應下,隨即,嘴角輕輕一揚。
(開始下沉的船,總算派人來張羅救生艇了呢)
輕快地,卻又冷冷地,在心裡低語。
就像前世的我,離職半年後,接到前公司「能不能回來稍微幫一下忙?」的聯絡時,那種感覺。
交接資料,全都留下了。
接任的人看不懂,那是僱用方的問題。
(真想回信寫上「恕我拒絕」呢)
羅莎琳德在心中低語,隨即搖了搖頭。
「不,那是下週要由閣下判斷的事呢。」
安娜愣愣地看著主人的臉。
黃昏的走廊。
羅莎琳德一邊把批閱完的文件交給安娜,一邊念出明天早上的行程。
「八點檢核關稅變化,九點事務局會議,十點──」
「羅莎琳德大人,您要不要再多休息一點……」
「哎呀,能這樣專心處理業務的環境,前世──不,以前的我,是絕對得不到的喔。」
長長的影子,從走廊的窗戶斜照進來。
在那片影子裡,有一道高大的背影,正走回執務室。
不對任何人回頭。
對擠滿社交場的他國千金們,連一眼都沒看過的男人。在走廊擦身而過的幾名女官向他問候,也只以極輕的頷首打發掉的男人。
門即將關上前,只有短短一瞬。
那道視線,捕捉到了抱著文件的羅莎琳德的背影。
──從三年前開始,就一直是這樣。
視線,總是只追著一個人。
塞在抽屜深處的那疊紙。麻繩。一月十四日,牆邊的備忘錄。從那一夜起,一直都是。
她,沒有察覺。
就這樣毫無察覺地,走向她自己的工作。
這樣就好,大公心想。
至少現在,還不必。
門,靜靜地關上了。
回到執務室的羅莎琳德,在桌上攤開一張新的紙。
下週應對祖國特使的資料。
筆尖,觸上紙面。
「兩國間備忘錄第三條,干涉條款……補償金額計算……以祖國的財政,絕對付不出來的金額。」
她一邊低語一邊寫下數字,看著那些數字,羅莎琳德忽然露出了一抹近似笑意的神情。
(那麼,就好好準備拒絕吧)
桌角的紅茶,慢慢地涼了。
走廊另一頭的執務室,門已經關上了。
明天早上,烤點心的小碟子,應該又會擺在老地方吧。
羅莎琳德毫無察覺地,翻開了關稅表的下一頁。
祖國的使者踏進大公國的大門,還有,七天。
她憑自己的意志,對祖國說出「恕我拒絕」的那一天,還有,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