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話

精神賠償金,就訂在足以壓垮貴國的金額,您看如何?

「──羅莎琳德小姐。懇請您,回到祖國。」

特使的聲音,落在會面廳裡。

地毯上,一位白髮老臣單膝跪地。阿爾伯特王國的外務卿,薩瑟蘭伯爵。羅莎琳德從小就常在王宮裡見到這張臉。

──用前世的說法,就是快要退休的董事。

「陛下與王太子殿下,皆由衷致上歉意──」

羅莎琳德輕輕歪了歪頭。

「歉意,是嗎?」

「是、是的。先前的解除婚約,乃是年輕的殿下一時輕率,故──」

「哎呀。」

「以國王陛下之名,表達撤回之意……」

羅莎琳德輕輕地,吐了一口氣。

不是笑。只是把聽到的話的意思,在腦中重新排列了一遍而已。

排列完畢,她用指尖輕輕敲了敲手邊的文件。

「薩瑟蘭卿。可否容我,確認一件事?」

「請、請儘管問。」

「所謂撤回解除婚約──」

羅莎琳德的聲音,自始至終,都很平穩。

「意思是要我,再度坐上王太子妃的位子嗎?」

「正是如此。」

「意思是對已經離職的人,過了半年才說『回來吧』,是嗎?」

特使像是被打了個措手不及,眨了眨眼。

大概是一時沒能理解這種異國的說法吧。

只有一旁的安娜,肩膀微微一顫。主人口中偶爾漏出的前世社畜語氣,她最近總算能分辨出來了。

(唉……那位王太子,結果一個人什麼都收拾不了嘛)

羅莎琳德在心裡,輕輕嘆了口氣。

她想起了前世的田中律子,在離職半年後接到的一通電話。

『田中小姐,不好意思,交接的事能不能請你過來一下?你寫的資料,沒人看得懂啊』

──她明明整理得簡潔扼要,只要有基礎知識,很快就能看懂才留下的。

看不懂,是因為對方連讀懂字裡行間的知識都沒有。

而當時的田中律子,一時之間,說不出「不,我已經沒辦法了」。

懷著罪惡感請了半天假回公司,原本一小時就能講完的說明,拖成了三天。被白白使喚了一通,回家的路上,站在車站月台時雙膝直發抖。

──真想讓那時的我,看看現在。

(這一次,我一定,會好好地,拒絕給您看)

「薩瑟蘭卿。」

羅莎琳德從文件中抽出一張。

「既然您遠道而來,就先容我做些事務性的說明。」

「是、是的。」

「我目前是以韋爾南特大公國經濟顧問的身分,在兩國間所訂定的框架下任職。」

備忘錄的副本。封蠟。簽名──兩個。

「第三條,干涉條款。」

羅莎琳德用指腹指著那裡。

「若貴國違反本備忘錄,干涉我的僱用契約──大公國所蒙受損害之補償,全數由簽署國阿爾伯特王國負擔。」

「……負、負擔。」

「補償金額,如另附計算書所載。──已調整為以貴國的財政,絕對付不出來的金額。」

特使倒抽了一口氣。

他依舊跪著,嘎地一聲,緊緊揪住了地毯。手背上,浮起蒼老的血管。

羅莎琳德緩緩地,將桌上的備忘錄翻了過來。

「還有一樣東西,也請卿過目。」

「……這是。」

簽署面。並列的簽名──兩個。

韋爾南特大公,盧卡斯·韋爾南特。

以及,阿爾伯特王國宰相,埃爾溫·加勒特。

特使的手指,停在本國宰相的花押上。

「您還記得嗎,薩瑟蘭卿。」

羅莎琳德的聲音,既無責備,也無憐憫。

「在我確定前往大公國的數日後。──這是貴國宰相閣下,親自以花押簽署的文件。」

「……」

「第二條,不要求返還本人。不介入我的僱用契約。──再加上剛才唸給您聽的第三條。」

羅莎琳德將備忘錄的副本,輕輕放在特使的膝前。

「也就是說,卿今日的來訪本身,就已經構成第三條所稱的『干涉』。」

特使的喉嚨,發出不成聲的聲響。

「貴國換得的優惠名額,以及對我的正式照會權──都是那份簽名的代價。今日的請求,若我答應,就等於貴國親手撕毀宰相閣下的簽名。──宰相閣下出身哪個派系,卿應該比我更清楚吧。」

跪在地上的老臣,肩膀的線條,微微地,垮了下來。

「請、請等一下,羅莎琳德小姐……這再怎麼說也──」

「卿,這並不是我訂下的規矩。」

羅莎琳德靜靜地搖了搖頭。

「這是我就任時,僱主韋爾南特大公閣下所提出的條件。身為勞工的我,無權擅自更改。」

接著,她將視線,稍稍往斜後方一瞥。

站在那裡的高大男子──韋爾南特大公盧卡斯,臉上沒有一絲表情變化,開了口。

「條件,我無意更改。」

低沉的聲音,落在廳中。

「倒不如說──祖國的貨幣,已經跌成那樣。崩盤在即。我正考慮,還有上修的空間。」

「上、上修。」

「三倍應屬妥當。」

盧卡斯將一張文件,滑到桌上。

「已經讓事務局試算過了。」

(閣下,還真是毫不留情呢)

羅莎琳德只在心裡微笑。

盧卡斯的試算向來徹底合理。此刻,特使腦中,三倍這個數字正和祖國的歲入擺在一起比較。

但比了也得不出答案。祖國,已經付不起了。

羅莎琳德離開之後,關稅收入減少兩成。貨幣信用連跌三級,貴族也開始出逃。薩瑟蘭卿之所以此刻跪在這裡,是因為他是那場崩盤的最後階段,被扔下水的一把稻草。

對那把稻草,羅莎琳德鄭重地,再次低頭行禮。

「勞您遠道而來,實在過意不去。」

「羅莎琳德,小姐……」

「恕我,拒絕。」

特使有好一陣子,動彈不得。

他依舊跪著,盯著地毯的絨毛。

然後,用顫抖的聲音,下出了最後一步棋。

「陛下與王太子殿下,都深深肯定您的功績。」

羅莎琳德眨了眨眼。

接著,她稍稍地,真心地,笑了。

「您說,『肯定』?」

「是、是的。」

「那麼,請不要用言語──而是用行動來表示,可以吧?」

特使倒抽了一口氣。

「當時的預算書、稅制改革案、外交白皮書。那些全都是我寫的。請用我的名字,重新記載進史書裡吧。」

特使答不上來。

──田中律子的前世。「真的多虧有你幫忙」,上司總是這麼說。可是薪水也好、職稱也好,直到最後,一次都沒升過。

每次聽到那句話時都硬吞下去的那一句,羅莎琳德如今,在會面廳的正中央,清清楚楚地說出了口。

「不用行動來表示,是不會有人追隨的喔。」

告退的特使腳步聲,在走廊遠處斷了。

安娜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羅莎琳德大人,那個,真的……太精彩了。」

「哎呀,精彩的是閣下的契約書呢。」

羅莎琳德一邊整理文件,一邊若無其事地回答。接著,她忽然抬頭看向身旁的男人。

「閣下。上修到三倍,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上週。」

「您並沒有跟我商量。」

「勞務管理上的判斷。」

盧卡斯的視線仍落在文件上,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因為,你的工作量好像又要變多了。」

(工作量?)

羅莎琳德一瞬間,停住了。

工作量增加──確實,祖國施加的壓力一旦升高,需要處理的文件就會變多。原來如此,合理的先發制人。就勞務管理而言,極為正確。

(不愧是閣下,設想得真周到)

羅莎琳德深深點了點頭。

除此之外的解讀,在她心中,並不存在。

斜後方,只有安娜按著額頭,仰望天花板。

明天早上,薩瑟蘭卿的馬車將越過國境。

在那之後,祖國將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自己開始下沉。

──而正在下沉的船,到了最後,會從最輕的人開始,丟進海裡。

第32話 精神賠償金,就訂在足以壓垮貴國的金額,您看如何?

回到頁首

BEYOND THE STORY

故事之後,留下的那些。

《名為王妃的社畜2.0,恕我拒絕》是一個想起前世的惡役千金,奪回自己人生的故事。

冬野結fuyuno yui

寫家人,寫技術,也寫那些從兩者之間悄悄滑落的事物。
我寫的,是讀完之後,會讓世界看起來稍稍不同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