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莎琳德小姐。懇請您,回到祖國。」
特使的聲音,落在會面廳裡。
地毯上,一位白髮老臣單膝跪地。阿爾伯特王國的外務卿,薩瑟蘭伯爵。羅莎琳德從小就常在王宮裡見到這張臉。
──用前世的說法,就是快要退休的董事。
「陛下與王太子殿下,皆由衷致上歉意──」
羅莎琳德輕輕歪了歪頭。
「歉意,是嗎?」
「是、是的。先前的解除婚約,乃是年輕的殿下一時輕率,故──」
「哎呀。」
「以國王陛下之名,表達撤回之意……」
羅莎琳德輕輕地,吐了一口氣。
不是笑。只是把聽到的話的意思,在腦中重新排列了一遍而已。
排列完畢,她用指尖輕輕敲了敲手邊的文件。
「薩瑟蘭卿。可否容我,確認一件事?」
「請、請儘管問。」
「所謂撤回解除婚約──」
羅莎琳德的聲音,自始至終,都很平穩。
「意思是要我,再度坐上王太子妃的位子嗎?」
「正是如此。」
「意思是對已經離職的人,過了半年才說『回來吧』,是嗎?」
特使像是被打了個措手不及,眨了眨眼。
大概是一時沒能理解這種異國的說法吧。
只有一旁的安娜,肩膀微微一顫。主人口中偶爾漏出的前世社畜語氣,她最近總算能分辨出來了。
(唉……那位王太子,結果一個人什麼都收拾不了嘛)
羅莎琳德在心裡,輕輕嘆了口氣。
她想起了前世的田中律子,在離職半年後接到的一通電話。
『田中小姐,不好意思,交接的事能不能請你過來一下?你寫的資料,沒人看得懂啊』
──她明明整理得簡潔扼要,只要有基礎知識,很快就能看懂才留下的。
看不懂,是因為對方連讀懂字裡行間的知識都沒有。
而當時的田中律子,一時之間,說不出「不,我已經沒辦法了」。
懷著罪惡感請了半天假回公司,原本一小時就能講完的說明,拖成了三天。被白白使喚了一通,回家的路上,站在車站月台時雙膝直發抖。
──真想讓那時的我,看看現在。
(這一次,我一定,會好好地,拒絕給您看)
「薩瑟蘭卿。」
羅莎琳德從文件中抽出一張。
「既然您遠道而來,就先容我做些事務性的說明。」
「是、是的。」
「我目前是以韋爾南特大公國經濟顧問的身分,在兩國間所訂定的框架下任職。」
備忘錄的副本。封蠟。簽名──兩個。
「第三條,干涉條款。」
羅莎琳德用指腹指著那裡。
「若貴國違反本備忘錄,干涉我的僱用契約──大公國所蒙受損害之補償,全數由簽署國阿爾伯特王國負擔。」
「……負、負擔。」
「補償金額,如另附計算書所載。──已調整為以貴國的財政,絕對付不出來的金額。」
特使倒抽了一口氣。
他依舊跪著,嘎地一聲,緊緊揪住了地毯。手背上,浮起蒼老的血管。
羅莎琳德緩緩地,將桌上的備忘錄翻了過來。
「還有一樣東西,也請卿過目。」
「……這是。」
簽署面。並列的簽名──兩個。
韋爾南特大公,盧卡斯·韋爾南特。
以及,阿爾伯特王國宰相,埃爾溫·加勒特。
特使的手指,停在本國宰相的花押上。
「您還記得嗎,薩瑟蘭卿。」
羅莎琳德的聲音,既無責備,也無憐憫。
「在我確定前往大公國的數日後。──這是貴國宰相閣下,親自以花押簽署的文件。」
「……」
「第二條,不要求返還本人。不介入我的僱用契約。──再加上剛才唸給您聽的第三條。」
羅莎琳德將備忘錄的副本,輕輕放在特使的膝前。
「也就是說,卿今日的來訪本身,就已經構成第三條所稱的『干涉』。」
特使的喉嚨,發出不成聲的聲響。
「貴國換得的優惠名額,以及對我的正式照會權──都是那份簽名的代價。今日的請求,若我答應,就等於貴國親手撕毀宰相閣下的簽名。──宰相閣下出身哪個派系,卿應該比我更清楚吧。」
跪在地上的老臣,肩膀的線條,微微地,垮了下來。
「請、請等一下,羅莎琳德小姐……這再怎麼說也──」
「卿,這並不是我訂下的規矩。」
羅莎琳德靜靜地搖了搖頭。
「這是我就任時,僱主韋爾南特大公閣下所提出的條件。身為勞工的我,無權擅自更改。」
接著,她將視線,稍稍往斜後方一瞥。
站在那裡的高大男子──韋爾南特大公盧卡斯,臉上沒有一絲表情變化,開了口。
「條件,我無意更改。」
低沉的聲音,落在廳中。
「倒不如說──祖國的貨幣,已經跌成那樣。崩盤在即。我正考慮,還有上修的空間。」
「上、上修。」
「三倍應屬妥當。」
盧卡斯將一張文件,滑到桌上。
「已經讓事務局試算過了。」
(閣下,還真是毫不留情呢)
羅莎琳德只在心裡微笑。
盧卡斯的試算向來徹底合理。此刻,特使腦中,三倍這個數字正和祖國的歲入擺在一起比較。
但比了也得不出答案。祖國,已經付不起了。
羅莎琳德離開之後,關稅收入減少兩成。貨幣信用連跌三級,貴族也開始出逃。薩瑟蘭卿之所以此刻跪在這裡,是因為他是那場崩盤的最後階段,被扔下水的一把稻草。
對那把稻草,羅莎琳德鄭重地,再次低頭行禮。
「勞您遠道而來,實在過意不去。」
「羅莎琳德,小姐……」
「恕我,拒絕。」
特使有好一陣子,動彈不得。
他依舊跪著,盯著地毯的絨毛。
然後,用顫抖的聲音,下出了最後一步棋。
「陛下與王太子殿下,都深深肯定您的功績。」
羅莎琳德眨了眨眼。
接著,她稍稍地,真心地,笑了。
「您說,『肯定』?」
「是、是的。」
「那麼,請不要用言語──而是用行動來表示,可以吧?」
特使倒抽了一口氣。
「當時的預算書、稅制改革案、外交白皮書。那些全都是我寫的。請用我的名字,重新記載進史書裡吧。」
特使答不上來。
──田中律子的前世。「真的多虧有你幫忙」,上司總是這麼說。可是薪水也好、職稱也好,直到最後,一次都沒升過。
每次聽到那句話時都硬吞下去的那一句,羅莎琳德如今,在會面廳的正中央,清清楚楚地說出了口。
「不用行動來表示,是不會有人追隨的喔。」
告退的特使腳步聲,在走廊遠處斷了。
安娜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羅莎琳德大人,那個,真的……太精彩了。」
「哎呀,精彩的是閣下的契約書呢。」
羅莎琳德一邊整理文件,一邊若無其事地回答。接著,她忽然抬頭看向身旁的男人。
「閣下。上修到三倍,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上週。」
「您並沒有跟我商量。」
「勞務管理上的判斷。」
盧卡斯的視線仍落在文件上,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因為,你的工作量好像又要變多了。」
(工作量?)
羅莎琳德一瞬間,停住了。
工作量增加──確實,祖國施加的壓力一旦升高,需要處理的文件就會變多。原來如此,合理的先發制人。就勞務管理而言,極為正確。
(不愧是閣下,設想得真周到)
羅莎琳德深深點了點頭。
除此之外的解讀,在她心中,並不存在。
斜後方,只有安娜按著額頭,仰望天花板。
明天早上,薩瑟蘭卿的馬車將越過國境。
在那之後,祖國將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自己開始下沉。
──而正在下沉的船,到了最後,會從最輕的人開始,丟進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