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案之前——有樣東西想讓妳看。」
在前往閣議室的走廊途中,盧卡斯這麼說著,讓羅莎琳德停下了腳步。
羅莎琳德把議題清單抱在胸前,挑起一邊眉毛。
「第13項,我預定在議場上提出。」
「在議場之前,有一件事想先處理掉。是我這邊的事。」
——我這邊的,事。
羅莎琳德很清楚,這個男人對「私人」這個詞有多麼戒備。而這位主子主動說出「我這邊」,這還是第一次。
「……我明白了。」
兩人沿著走廊折返,走進了大公的私人辦公室。
盧卡斯把鑰匙插進辦公桌最下層的抽屜,緩緩拉開。
從抽屜底部取出的,是兩疊東西。
一疊是印有韋爾南特大公國紋章的公文。標題是——〈兩國間備忘錄 草案〉。
另一疊,是沒有標題的帳簿。然而翻開的瞬間,羅莎琳德的呼吸停了極短的一瞬。
阿爾伯特王國的歲入、歲出、儲備、國債餘額、關稅收入、對教會的上繳,乃至王室經費的明細——以六年前的日期為起點,一路不間斷地記錄到最近的月份。
筆跡不只一種。留有多人經手、定期更新的痕跡。
「……這是。」
羅莎琳德沒有再說下去。
帳簿的最後一頁,有一行用紅線圈起來的字。
預估違約金額 = 國庫餘額 - 最低營運資金 - 一步
羅莎琳德默讀著數字。
第三章的備忘錄、附件算定書上寫的違約金。那一夜,宰相埃爾溫·加勒特在桌前臉色發青的那個金額——分毫不差。
——……六年前,是嗎。
她再次確認帳簿封面上的日期。
我十五歲,社交界出道之前。在父親的辦公室裡,第一次指出關稅表錯誤的,那一年。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從妳第一次出現在公開場合那天的,下一週開始。」
盧卡斯的聲音,和平常一樣的溫度。
「我向一位在牆邊讀經濟書的千金,搭了二十秒的話。就因為她回我的那一句,我再也回不去工作了。」
「……二十秒,就做到這種地步。」
「二十秒,就夠了。」
盧卡斯把備忘錄草案,靜靜地放到羅莎琳德面前。
「當天,我就對外務府下了指示。韋爾南特大公國,遲早會從阿爾伯特王國接收一位公爵千金。——為了那一天,把祖國的財政全部掌握,先把對方無從出手的機關都布置好。」
羅莎琳德翻開草案的第一頁。
第三條。——若因干涉致使僱傭合約受損,補償全數由阿爾伯特王國負擔。
第四條。——作為對價,提供貴國王宮正式照會權。惟是否回覆,全權交由本人決定。
這些,羅莎琳德早就讀過了。解除婚約的隔天,在艾貝爾宅邸的自己房裡,從艾貝爾公爵手中接過副本讀的。
當時她以為,這是宰相在談判中爭取來的妥協產物。
——錯了。
這份東西,從六年前就在桌上等著。等著我被解除婚約的那一天。
——……在得到手之前,就已經布置好不會放手的機關,是嗎。
第三章的幕間,宰相沒有出聲、只在心裡低語的那一行字,羅莎琳德此刻獨自在腦海裡重新拼湊了出來。
「閣下。」
「嗯。」
「當時,您估計我不會被解除婚約的可能性,是百分之多少?」
盧卡斯只稍微停頓了一下,才回答。
「四成。」
「……那麼,那四成的情況呢。」
「原本預定正面向王太子提出,以賠償換取轉讓。為此,另外準備了一份轉讓合約書。」
羅莎琳德把帳簿和備忘錄草案,在桌上並排放著。
六年份的人力,六年份的調查經費,六年份的外務府運作。若把這些換算成工時——
——……用投資回收的概念來衡量,這可是相當大的赤字呢,閣下。
「……為了確保我一個人,您的投資可真是大手筆呢。」
她說出了口。刻意地,用公事口吻。
盧卡斯低低地,輕輕吐了口氣。
「不夠。」
「什麼?」
「投注了這麼多,還是配不上妳。——直到足夠為止,要投注多少次都可以。」
羅莎琳德用指腹,輕輕拂去帳簿封面上薄薄積了六年的灰塵。
胸口裡,有什麼開始有了溫度。不是憤怒。也不是畏懼。
那是前世的田中律子,在誰也沒有找到她的二十八年裡,終究一次也沒能嘗過的那種溫度。
——到解除婚約為止的三年。
三年來,有個人在桌前,一直算定著我的人生。
就為了我握拳歡呼迎接解除婚約的,那一天。
羅莎琳德仔細地把帳簿和備忘錄草案整理齊,放回抽屜裡。最下層,上了鎖的,那最深處。
「閣下。」
「嗯。」
「我們回走廊吧。閣議,要遲到了。」
「嗯。」
羅莎琳德朝門口走去——走了三步,只回頭了一次。
「關於第13項。」
「嗯。」
「我不知道能不能配得上六年份的工時。——不過,我也打算提出對價。還請您做好覺悟。」
在走廊昏暗的光線裡,盧卡斯的嘴角,微微地,鬆開了。
「我很期待。」
兩人推開閣議室的門時,書記官還在對議題清單最末尾的那一行,看了又看。
第13項·關於重新審視僱傭合約
書記官並不知道。
那第13項,有個人從六年前開始,就一直靜靜地等待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