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的轉角。
書記官奧斯瓦爾德和年輕的侍從克勞斯,壓低了聲音站在那裡。手上的文件,早就只是做做樣子的道具了。
「喂,你最近有沒有發現。」
「您是指什麼事。」
「閣下早上,都比平常早半刻鐘到。」
克勞斯的視線,往斜下方飄了過去。
「……屬下發現了。」
「我就知道。」
「而且。」
克勞斯用文件的一角,悄悄遮住自己的嘴。
「閣下還會親自確認過烤點心的包裝,才離開。」
奧斯瓦爾德閉上了眼睛。
「……那兩個人,難道……?」
「不。羅莎琳德大人明確說過,那是『業務』。」
「那位大人當然會這麼說啊。」
深深地、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那是資歷深厚的文官,只有在放棄什麼的時候,才會吐出的那種氣息。
克勞斯抬頭望著上司沉痛的臉。
「那個……書記官大人。這件事,該押哪一邊才好呢。」
「別押。會出人命的。」
「是。」
「就當作沒發現。我們什麼都沒看見。」
兩人無聲地互相點了點頭,各自往不同的方向走開。只有那兩道背影,莫名地像一對同志。
午後的辦公室。
羅莎琳德的桌前,事務官們排成了一列鬆散的隊伍。
「羅莎琳德大人,這份簽呈也請您過目。」
「羅莎琳德大人,有件人事案想跟您商量。」
「羅莎琳德大人,非常抱歉,有一件急件──」
羅莎琳德一件一件接過文件,確認重點,蓋印,再一件一件簡短地回覆。
公事公辦,卻不冷淡。
「這份照原案就可以了。送財務審過之後,能給我一份副本嗎?」
「人事那件,有先確認過本人的意願嗎?先問清楚,事情會比較快解決。」
「急件的話,請先說結論。前情之後再說。」
隊伍最尾端,一名年輕的書記悄悄對身旁的同事低語。
「……跟以前那位長官的時候不一樣啊。」
「哪裡不一樣。」
「她會聽我們把話說完。」
同事默默點頭。接著,又只補了一句。
「而且,我們出錯的時候,她會明明白白地說『這裡錯了』。」
「所以才好做事。」
「所以,才不想離職。」
兩人說得像是再平常不過的事,但那聲音裡的溫度,大概和在走廊轉角低語的書記官們,是同一種。
隊伍告一段落的時候。
辦公室的門打開,盧卡斯只探進了半張臉。
「今天可以下班了。」
簡短,就這麼一句。
羅莎琳德放下印章的手還停在原處,輕輕點頭。
「遵命。」
門關上了。
事務官們什麼也沒說,各自散回自己的崗位。至於來傳達上司命令的竟是大公本人這件事,表面上,誰也沒有提起。
私人房間。
羅莎琳德在桌上攤開一本書。
那是向大公國的書肆訂來的,貨幣史經典。
是前世的田中律子,塞進末班車回家的包包裡,結果直到最後都沒能讀完的那一本。裝幀雖然不同,結構卻很相似。
她在椅子上抱起膝蓋。窗外,正好要進入黃昏。
翻開一頁。
用眼睛,追著文字。
──追得上。
腦袋裡,沒有別的工作插進來。
不管是誰的臉色、明天的行程,還是還沒交的文件,此時此刻,都沒能在羅莎琳德的腦袋角落裡占有一席之地。
羅莎琳德的手指,停在書頁上。
(有讀書的時間)
她只在心裡,短短地低語。
(──原來,有啊)
就只是這樣而已。
只是這樣的一件事,不知為何,卻輕輕落進心底,好一會兒都沒有動。
傍晚。回到辦公室的羅莎琳德,打算把桌上還沒處理的文件,最後再解決一疊。
筆尖移動著,她的目光忽然停在起案日期上。
案件發生的,三天前。
(……其實,這才是理所當然的事啊)
在王宮當未婚妻的時候,從阿爾弗雷德桌上轉過來的簽呈,起案總是在「前一晚」,裁示期限總是在「隔天早上」。她熬夜把帳目對平、把流程跑完,到了御前會議,他卻一臉若無其事地報告「是我安排的」。
那段記憶,從筆尖輕輕滲了出來。
自言自語,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
「啊──……真的不行。那個王太子,根本什麼都不懂嘛……」
筆沒有停,只有嘴在動。
「明明是我熬夜在跑流程,他倒好,擺出一副自己的功勞的臉……」
「說到底啊,前一天晚上才把簽呈丟過來,光這點,身為社會人士就──」
門口的空氣,凝住了。
羅莎琳德在筆尖上察覺到那股氣息,緩緩抬起頭。
盧卡斯拿著文件,站在門口。保持著跨進半步的姿勢,僵在那裡。
兩人的目光對上了。
羅莎琳德面無表情,只停了一拍。
「閣下。」
「……」
「剛才那些,屬於自言自語的範疇。」
盧卡斯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只有一瞬間,真的,只是微微的。
「……無妨。」
他低沉、簡短地只說了這句,便把文件輕輕放在桌角,一言不發地轉過身。
走廊上的侍從,遠遠地目送著離開房間的盧卡斯的背影。
擦身而過時,侍從克勞斯拉了拉書記官奧斯瓦爾德的袖子。
「……書記官大人。」
「別說。」
「閣下剛才,是不是在忍笑啊。」
「就當作沒發現吧。為了彼此好。」
兩人又往不同的方向散開了。
夜晚。
韋爾南特大公的私人房間。
盧卡斯在桌上攤開的大陸地圖上,一個接一個地落下細小的記號。祖國阿爾伯特王國的街道沿線。海峽對岸的港口。教會領地的邊界。
心腹迪特爾卿將一封書信,放在桌子一端。
「閣下。祖國使者的動向,以及聖女米莉亞·洛小姐的身體變化,那張網都傳來了後續消息。」
盧卡斯沒有從地圖上抬起眼,重新擺好了一個記號。
「唸出來。」
「是。」
迪特爾卿拆開書信,以低沉的嗓音一一念過要點。盧卡斯不時短短點頭,一直聽到最後。
聽完,他放下了筆。
「諜報網,繼續運作。」
「是。」
「那是很早以前,就一路累積起來的東西。」
很短。但那和平時公事公辦的回應,有些不一樣。
迪特爾卿收起書信,在退出房間之際,於門口回過頭。
「閣下。──聖女候選人米莉亞·洛小姐那件事,據說她想請御醫,卻請不來。月事,似乎停了。」
盧卡斯的筆尖,在地圖上的某一點,停住了。
越過大海的,祖國王宮。
「……知道了。」
「還有一件。三年前那場夜會的事,羅莎琳德大人那邊……」
盧卡斯用筆尖,輕輕按住地圖上的另一點。
那裡,正是三年前,羅莎琳德初次踏入社交界那一晚的會場。
「──還不必。」
簡短,就這麼一句。
迪特爾卿深深一鞠躬,退出房間。
門一關上,盧卡斯便靠上椅背,仰頭望著天花板好一會兒。
桌子一端,放著一支白天羅莎琳德忘記還的筆。
他打算明天早上到辦公室的時候,把它放回她的桌上。
烤點心的包裝、紅茶,還有那支筆。
再在旁邊,以恰到好處的角度,附上一行簡短的字。
──不過是,這種程度的事。
只是,這種「程度的事」,他打算往後不管多少年,都一直做下去。──作為那段只是看了三年的時光的,延續。
──只有羅莎琳德本人,今晚也,什麼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