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清晨,韋爾南特大公國書庫的門,比平時更早打開了。
「閣下! ……不,艾貝爾大人,早安!」
文書官長歐文將雙手抱著的皮革封面抄本,砰地一聲放到執務桌上。乾燥羊皮紙的氣味,和紅茶的熱氣混在了一起。
羅莎琳德從關稅表上緩緩抬起頭,眨了一下眼睛。
「早安。……歐文,您的頭髮亂了喔。」
「是、是的,非常抱……不,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冷靜一點。深呼吸。勞動之前,要先呼吸呢。」
歐文大大吸了一口氣,然後一口氣吐了出來。
「是徵象。真聖女的徵象。」
「……什麼?」
羅莎琳德右手的筆,在文件上停住了。
王太子的跪地叩首,米莉亞的苦苦糾纏,都還像冰面上的塵埃般殘留著——那是那樣的一個早晨。
「這是教會本院長年束之高閣的抄本。」
歐文壓抑不住興奮,一邊翻開抄本,一邊越說越快。
「上面記載,真正的聖女,具有三項徵象。」
「三項。」
「其一,近似月光的銀髮。」
「嗯。」
「其二,蘊含深海之藍的眼眸。」
「嗯。」
「其三,只在朔月之時才會起反應的魔力波長。——三項俱全的聖女,有史以來僅有一人。」
「一人。」
「初代聖女瑟拉菲娜。人稱燈火聖女。如今的魔導儀器,連結大陸的通訊塔……本院的抄本記載,皆是那位大人以異鄉之知遺留於世的。自那以後,數百年來,符合者,一個也沒有。」
「所以呢。」
「這一次,多達兩項,皆已符合。」
「所以,關稅表的修正案,還剩三張對吧。」
歐文的嘴半張著,停住了。
羅莎琳德垂下長長的睫毛,視線回到了關稅表的數字上。
——要是在前世,這可是不加班到末班車前就處理不完的量呢。
「那個,艾貝爾大人。」
「嗯。」
「下官剛才說的是,符合者。」
「嗯,我聽見了。」
「符合者,就是……」
擔任助手的年輕文書官一臉快要昏倒的表情,指著抄本的頁面。
歐文清了清喉嚨,用顫抖的手指,將一幅細密畫擺在抄本旁邊。
是羅莎琳德的肖像畫。上個月,為表彰貨幣改革之功,由宮廷畫師繪製的一幅。
銀色的髮。藍色的眼眸。
文書官長似乎已經說不出話來了。
「……」
羅莎琳德將抄本上的文字與肖像來回比對了好一會兒。
然後,喝了一口紅茶,說道。
「這本抄本,請放回原本的書架。濕氣會損壞它,所以別放裡面,放前排那一層。」
「是。」
歐文以幾乎要把額頭撞上桌面的氣勢低下了頭。
「下官以為,無論如何都該先稟告閣下一人!」
「不是閣下,我是經濟顧問喔。」
「……是、是的!」
「那麼,請向教會本院提出正式照會。手續照常辦理。還有,辛苦各位了。我會送些點心給文書官團。書庫應該很冷吧。」
文書官們齊齊深深一鞠躬,抱著抄本退出了房間。
門關上了。
羅莎琳德重新拿起筆,著手處理關稅表的第三張修正案。
幾秒鐘後,執務室深處的門,無聲地打開了。
「……蘿、不,羅莎琳德。」
說到一半的音,盧卡斯中途嚥了回去。原本在隔壁房間待命的他,推開門走了進來。報告的內容,看來他從一開始就聽見了。
羅莎琳德頭也不抬,筆尖照樣動著,回答道。
「閣下。您是從哪裡開始聽的呢。」
「近似月光的銀髮,那一段。」
「那就是從頭開始了呢。」
「嗯。」
盧卡斯走到桌邊,指尖只在抄本的封面上碰了一下。
那雙淡藍色眼眸的深處,有什麼東西,微微地鬆開了。
「本院會派使者來。」
「是的。」
「妳無所謂?」
「我可沒有被供上祭壇、讓人感恩戴德的興趣呢。聖女之位什麼的——是啊,連關稅表第三張的價值都比不上呢。」
「……呵。」
盧卡斯微微揚起了嘴角。
那是在公開場合從沒有人見過的,他毫無防備的笑容。
羅莎琳德沒有抬起視線。她沒有察覺。
桌上,不知何時多添了一杯續上的紅茶,和一碟烤點心。
筆尖忽然停了下來。
「……哎呀。這個,是什麼時候。」
「剛才。」
「哎呀。」
羅莎琳德拈起一塊烤點心,放進嘴裡。
是冬日早晨,一如往常的味道。
窗外,雪正式下了起來。
王太子的跪地叩首,米莉亞的糾纏,都已經很遙遠了。
只是,在雪的另一頭,還有另一樣東西,正要朝這裡走來。
教會本院的,銀色使節。
羅莎琳德從抽屜裡取出關稅表的第四張。
「閣下。下午貿易協定修正案的最終確認,可以嗎?」
「嗯。」
「那麼,我繼續了。」
盧卡斯什麼也沒說,在她身旁的椅子坐了下來。
「羅莎琳德。」
「是。」
「明天,妳會被推到世界的正中央。」
「是這樣啊。」
羅莎琳德在關稅表第四張上,一絲不苟地加畫了一個圓圈。
「世界的正中央」這句話,她只當成了工作上的比喻。
盧卡斯沒有再說下去。
雪,還在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