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女? 我對此沒有興趣呢。」
——這句日後將傳遍整片大陸的話,是在一個下雪的早晨,於韋爾南特大公國的謁見廳裡,以極其公事公辦的語氣說出口的。
將時間,倒轉三十秒左右。
樞機主教,跪了下來。
深紅色的祭袍,緩緩沉落在地毯上。
教會本院的最高位者,正對著一名銀髮的經濟顧問垂下頭。
「真聖女大人。」
就這一句,空氣凝結了。
各國大使倒抽一口氣。文書官手中的筆掉了下去。祖國阿爾伯特王國的大使,臉色已經越過蒼白,變得像紙一樣。
只有羅莎琳德,還是平常那張臉。
樞機主教抬起頭。蒼老的眼眸裡,灌注了所有的祈求。
「真聖女大人。懇請您登上本院的聖座,以真聖女之身引領教會。」
羅莎琳德微微偏了偏頭。
「您所說的聖座,是指什麼?」
「是本院之巔,唯有歷代真聖女才能登上的座位。過去奉偽聖女為尊、貶損教會威信的失態,唯有真正的聖女登上那個座位,才能洗刷。——懇請您引領動搖的大陸宗教秩序。此乃全大陸的安寧,亦是神的旨意。」
「神的旨意。」
羅莎琳德在口中把那四個字翻轉了一遍。
盧卡斯的視線,微微一動。
他似乎無意打擾她的回答,往後退了半步。
羅莎琳德微微一笑。
是社交界評為「冷峻的惡役千金」的,那個微笑。
「聖女? 我對此沒有興趣呢。我是大公國的經濟顧問。」
平靜。卻清清楚楚。
謁見廳裡,衣料摩擦的聲音擴散開來。各國大使面面相覷,祖國大使站不住,伸手扶住了柱子。
樞機主教的嘴唇,顫抖著。
「……您、您是在說笑吧。」
「哎呀,讓您誤會了嗎?」
羅莎琳德垂眼看向手邊的行程表。
「容我整理一下。」
「整理。」
「是的,業務上的整理。三點。」
她拿起筆,在空白處依序標上一、二、三。和處理文件時一模一樣的手勢。
「第一——」
她倏地抬起臉。
「依照僱傭契約,我是韋爾南特大公國的經濟顧問。教會固然擁有『認定』聖女的權力,卻沒有將已經與大公國約定好的勞動『收歸己有』的權力吧。——很不巧,我的手,已經沒空了。」
樞機主教一時之間,找不到話說。
教會雖有認定聖女之權,但能以神之名奪走已與他國約定之勞動的條文,就連教會的戒律裡也沒有。角落裡,祖國大使深深地低下了頭。
「第二。」
羅莎琳德的聲音,平淡如常。
「聖女這個稱號,並不是我的名字。我的名字,是羅莎琳德·艾貝爾。這樣就足夠了。——不需要再替我多加稱號。」
——律子。妳那時候,也是這樣吧。「會計部的那個人」「總務的那個女生」「那個新人」。那些全部,都不是我的名字。
胸口深處,彷彿有誰點了點頭。
「第三。」
羅莎琳德將筆尖筆直地指向樞機主教。
「教會的威信也好,大陸宗教秩序的重建也好,都不在我的勞動範圍之內。勞動必須伴隨報酬。範圍外的業務,恕難承接。——以上,共三點。」
謁見廳,一片寂靜。
樞機主教雙手交握。那是要打出最後一張牌的神情。
「可是,真聖女大人。這是——作為神的旨意……」
羅莎琳德放下了筆。
然後,極其優雅地。
「神的旨意,並沒有寫在契約書上呢。」
「……」
「我在契約書上簽名的那一天,對方是韋爾南特大公國。——假如雇主是神,我或許就會遵從了吧。很不巧,我不記得自己曾和神簽過契約。」
她輕輕一笑。樞機主教的嘴,緩緩地閉上了。
羅莎琳德身後,盧卡斯向前踏出半步。
「話說完了。」
簡短,低沉。
「真聖女就任一事,她本人已經回答了。到此為止。——帶路。」
侍從立刻行動。樞機主教團起身,行禮,退出。
祖國大使沒有任何人攙扶,搖搖晃晃地最後一個走了出去。
門關上了。
留在謁見廳裡的,只剩羅莎琳德與盧卡斯,以及負責紀錄的文書官。
羅莎琳德用筆桿,在行程表的三個編號上咚、咚地敲了敲。
「閣下。下午處理關稅表的時間,是不是已經耽擱了?」
「……耽擱了。」
「那麼,我立刻回辦公室。」
盧卡斯看了她好一會兒。
似乎想說些什麼,又閉上了嘴。
取而代之的,是拎起自己的斗篷,隨手披到羅莎琳德的肩上。
「謁見廳很冷。」
「哎呀。連部下的身體狀況都費心管理,真是感謝您。——防寒管理也是勞務管理的一環,對吧。」
「嗯。妳要是倒下了,我會很困擾。」
盧卡斯的嘴角,似乎微微地,上揚了一點。
羅莎琳德沒有察覺。她只把斗篷的重量當作「外套的額外配給」收下,朝著通往辦公室的門走去。
邊走,她忽然在心裡低語。
——現在,我的名字不再是一片空白。
——是羅莎琳德·艾貝爾。
走廊的窗外,雪開始落下了。
那天夜裡,教會本院的魔導通訊塔發出的一則消息,將在同一時刻傳到全大陸的貴族、商人與聖職者手中——「真聖女,不辭韋爾南特大公國經濟顧問之職」。
翻譯過來,就是這樣。
——「真聖女? 當然,恕我拒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