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王太子請回候見室之後,還不到半個時辰。
「羅莎琳德大人。」
一名近衛敲響了執務室的門。聲音安靜得有些反常。
「打擾了。——門前,又來了一輛馬車。」
羅莎琳德放下了筆。
「是哪一家的家紋呢?」
「那個……沒有家紋。」
近衛遞出一張紙片。指尖在發抖。上頭的字跡十分潦草。
聖女候選人米莉亞·洛。懇請拜見姊姊。
——姊姊,是嗎。
——我可不記得,自己有過妹妹呢。
羅莎琳德把紙片讀了兩遍,翻過來蓋在桌角。
「會面另擇時間。在執務時間內,十五分鐘。使用城裡的會客室。僅允許一名侍女隨行。除此之外,一律不得進入城門。」
「遵命。」
近衛退下後,坐在桌子另一頭的盧卡斯閣下,將手上的文件先蓋在了桌上。
「既然妳這麼判斷,那就這樣吧。」
「是。不過,閣下。」
「說吧。」
「這三十分鐘,請務必安排一名書記在場。」
「……要留下紀錄?」
「是的。那位小姐說過的話,事後會被改寫成什麼樣子,可就說不準了。」
閣下的視線從蓋著的文件移向羅莎琳德的側臉,在那裡停頓了一拍。像是想說什麼,終究沒有說出口。指尖將桌上的文件,稍稍往自己這邊挪了挪。羅莎琳德並不在意。
——處理糾紛,要從留下當事人之間的紀錄開始。這是前世學到的、第一條鐵則。
時間推移,會客室。
看見被領進來的米莉亞,羅莎琳德在心裡,又描了一次手邊行程表上的「會面,三十分鐘」。
一身宛如喪服的旅裝。妝容花了,髮根也褪了色。被稱為聖女候選人時那身精心算計過的純白,已經不見蹤影。
「姊姊。」
開口第一句,就是這個。和昨夜那張潦草字條上,同樣的稱呼。
——果然,是用這個稱呼來的呢。
羅莎琳德傾了傾茶杯。先確認了一口紅茶的溫度,才開口。
「米莉亞小姐。時間只有三十分鐘。請說明您的來意。」
「姊姊……姊姊,救救我。」
「請說明來意。」
「妳早就知道,會變成這樣了吧?」
眼淚以規定的分量、在規定的時機落下。技術依舊健在。
「為什麼、為什麼不告訴我?」
羅莎琳德看見書記的筆在紙上微微一顫。她朝他極短地點了一下頭。——儘管記下來,就是這個意思。
「大家都說,姊姊是經濟天才,連未來都看得見。」
「……」
「我、其實……一直都很尊敬姊姊……」
事後追加的尊敬。在成功者腳下,事後才鋪上的紅地毯。真是廉價。
羅莎琳德放下了茶杯。
「米莉亞小姐。」
「是、是的。」
「我並沒有看見未來。」
米莉亞抬起了臉。隔著一層淚膜的綠色眼眸,晃了一下。
「我看的,是契約書的條款。」
「契、契約書……?」
「在解除婚約的那個場合,我從那張椅子上下來了。至於您之後坐上的那張椅子坐起來舒不舒服,我可就不清楚了。」
羅莎琳德緩緩地,一字一句地說。
「那可是沒有任何人強迫,由您自己主動選擇的椅子。」
米莉亞的嘴張開了,卻沒能發出聲音。
「我、什麼都不知道……我被騙了……」
她像崩潰似地伏倒在桌上。喪服包裹的肩膀小幅地起伏著。
羅莎琳德看見,書記正一絲不苟地記下「被騙了」三個字。
羅莎琳德將第二口紅茶送到嘴邊。——這紅茶,還不錯呢。腦海一角這麼想著。
即使看著伏在桌上的米莉亞,羅莎琳德心中也沒有任何波動。
來這裡之前,報告書她已經被要求從頭讀過一遍了。這個人在祖國是如何一路墜落的。那些不過是作為「待處理案件的經過」記在腦中,除此之外,沒有任何意義。
「……姊姊。」
米莉亞依然伏著臉,喃喃說道。
「我明明是代替姊姊,才生下來的。」
羅莎琳德將茶杯放回桌上。
聲響比想像中來得硬。
「代替?」
羅莎琳德的聲音,第一次抽去了溫度。
米莉亞抬起臉。眼淚的量,是剛才的兩倍。——不是技術,而是真正的那種眼淚。
羅莎琳德正面直視著那張臉。
「我從來沒有拜託過您,代替任何人。」
候在牆邊的侍女,像是忍不住似地,輕輕倒抽了一口氣。
會客室裡,應該只剩下時鐘低調走動的聲響——本該如此。
「……為什麼。」
米莉亞的嘴唇動了。
「為什麼,妳說得出這種話啦————」
真正的眼淚還留在臉頰上,唯有更深處的那雙眼睛,已經不哭了。
「只要妳……只要妳那時候,不管是下跪還是怎樣,就算要道歉也好,乖乖當上王妃的話……!」
她猛地站起,椅子在背後倒了下去。
「我就不用落到這種下場了!全部、全部都是妳害的……!」
書記的筆,停了一瞬。
——哎呀。
羅莎琳德坐著,眨了一下眼睛。
——設計這一切的,明明是妳自己。
——而且到現在,妳都還忘了這件事。
她只用視線示意書記。筆又動了起來。一字一句,一絲不苟。
「米莉亞小姐。」
羅莎琳德對倒下的椅子看都不看一眼。
「雖然晚了些,請容我向您致謝。」
「……咦……?」
「我是很感謝您的喔。」
米莉亞睜大了眼睛。
「是您從我手中,奪走了那張椅子。託您的福,我才得以——自由。」
「什……」
「所以,這既不是私怨,也不是報復。」
羅莎琳德用指尖,將桌上行程表的邊角對齊。
「我是大公國的經濟顧問。一切都依國家利益判斷。身居上位者若以私情傾斜天秤,便無以為下屬表率。我不幫您,並非出於私情——而是在這個國家的任何地方,都找不到幫您的理由。」
——當然了,若可以憑私情決定的話,我就更是半點也不打算幫您了。
「——只不過,有一件事。」
羅莎琳德的手指離開了桌緣。
「若有一天。您不再把那張椅子怪罪到別人頭上。無論是靠自己雙腳站上去,還是把別人踹下來,都承認全是自己親手所為,並且打從心底悔悟的那一天到來的話——」
她只停頓了一拍。
「到時候——我倒也不是不能,稍微考慮一下。」
米莉亞臉上,掠過一道像是抓住救命繩般的光。
「不過嘛。」
羅莎琳德輕描淡寫地,將那道光抹去了。
「就我所見的您,實在不認為那一天會到來呢。」
米莉亞的膝蓋,失去了力氣。
她雙手撐在桌上,像崩塌似地,伏了下去。
「會面,剩下三分鐘。」
書記壓低聲音報告。
羅莎琳德站了起來。
「米莉亞小姐,請回吧。——到城門外為止,會由本國派出馬車相送。那並非我的慈悲,而是為了韋爾南特大公國的體面,還請不要誤會。」
就在她轉過身的那一瞬間。
「等一下。」
伏在桌上的米莉亞,像被彈起似地撐起身子。
「給我站住啊,姊姊……!」
聲音尖得破了音。
「我不是叫妳救我嗎!?妳有沒有在聽!?妳要對我見死不救嗎!?明明都是妳害我變成這樣的——!」
她繞過桌子,朝羅莎琳德的背影伸出手。
那隻手臂,被另一隻從旁伸來的手抓住了。
是候在牆邊的、米莉亞的侍女。從祖國一路跟隨而來,唯一的隨從。
「米莉亞小姐,不可以……!求求您,請住手吧……!」
「放開我!給我放開!姊姊……姊姊——!」
侍女半抱半拖地,將米莉亞往門口拉回去。喪服的裙襬凌亂,擦過地板。
書記迅速起身,打開門讓出通道。
羅莎琳德沒有回頭。
「姊姊——……!」
那聲叫喊,被帶往走廊的遠方。——門,關上了。
會客室裡,只剩下羅莎琳德一人。
——連讓我說一聲「恕我拒絕」的空檔,都不肯給呢。
那句說到一半又嚥下去的後續,羅莎琳德悄悄收回了嘴裡。
——不。
說起來——候見室裡,還有另一位呢。先請進來,又請回去,暫時擱在那裡的那位大人。
——這樣正好。
一位一位應付的話,時間再多都不夠用。同一件案子,就合併處理。——這是從前世就沒變過的作風。
走到廊上,窗外——中庭裡,看得見兩輛馬車。
先到的王太子那輛,掛著誇張的紋章。後頭是載米莉亞來的、簡陋的租用馬車。並排停著,實在是很不相稱的兩輛車。
——律子。接下來,一併處理掉囉。
她在袖子裡,重新握緊了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