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話

名為大公妃的幸福,我欣然接受

初秋的早晨,辦公室的窗上,只貼著一片銀杏葉。

「蘿西。」

盧卡斯繞過桌角走了過來,在仍坐在椅子上的羅莎琳德背上,披了一件外衣。

「盧卡斯大人,室溫完全符合規定呢。」

「七個月了。妳的體感溫度,是照著跟規定不一樣的數字在變動。」

羅莎琳德的肚子,已經圓得藏也藏不住了。

辦公桌上,財務評議會的議題,和孩子名字的候選清單,並排放在同一個位置。

兩樣都,還沒,定下來。

「盧卡斯大人。」

「叫盧卡斯就好。已經,連『大人』都不需要了。」

「……盧卡斯。關於今天的議題——」

「我出席。」

「那是我的職掌喔。」

「代理議長暫時由我接手。兩個月前,應該就這麼說定了。」

「我記得,那是代為承擔,而不是剝奪。」

盧卡斯輕輕呼出一口氣,把身子靠向桌邊。

「想拿回去的時候就拿回去。在那之前,我先替妳暖著。」

──從三年前起,就一直是這種說法。

「……這是,上班時間的甜言蜜語嗎?」

「下班時間,我也會說同樣的話。」

羅莎琳德感覺到臉頰深處微微發燙,連忙把臉轉回文件上。

──到現在,還是不習慣。

而且也沒打算習慣——這一點,她最近才發現。

那天夜裡,孩子,踢了。

坐在躺椅上的羅莎琳德肚子裡,一記小小的、卻確確實實從內側傳來的踢擊。

「啊。」

羅莎琳德不由得低頭看向自己的肚子。

「……怎麼了?」

在旁邊收拾文件的盧卡斯,抬起了頭。

「剛剛,好像——」

「嗯。」

「我想,是踢了一下。」

盧卡斯以一張沉靜、卻有一瞬間表情凝住的臉,看了過來。

然後,雙手擱在膝上,好一陣子都沒有動。

──他在猶豫,能不能碰。

羅莎琳德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一下,牽起他的手,輕輕放在自己的肚子上。

「可以摸喔。畢竟有一半,是你的孩子呀。」

兩人靜靜地,等了一會兒。

又一次,從內側,「咚」地傳來了回應。

在盧卡斯的掌心底下,確確實實,就在那裡。

那時,羅莎琳德才終於看見,盧卡斯的眼角,稍稍地,柔和了下來。

那是他在公開場合絕對不會露出的,那張臉。

「蘿西。」

「是。」

「謝謝妳。」

低低的,就只有這一句。

羅莎琳德想回點什麼,結果,什麼也沒說。

只是主動地,把額頭,在他肩上靠了一下。

盧卡斯起身去了浴室,羅莎琳德又剩下一個人。

桌上,放著他留下的黑皮記事本。

啪啦,她翻開了一頁。

預產期前後的半年,業務空白。財務評議會、外交、關稅的關鍵時程──全都用盧卡斯的字跡重新排過。她的行程在先,他的行程,則配合著她挪動。

最後一頁的角落,一行潦草的字。

「為了妳回來的時候,妳的辦公桌,會照妳原本的樣子留著。」

羅莎琳德用指尖,慢慢描過那一行字。

──不會被拿走。她從來不知道,那竟是一件如此安靜的事。

把頭靠上椅背。

白色的、高高的天花板。

──律子。

她在心裡,再一次喊了田中律子的名字。

接著兩個月前,在月光下的窗邊說過的話,說下去。

──吶,律子。

──在妳那時候,沒能讓任何人摸過的,妳的肚子。

──現在呀,這裡,多了一個人喔。

──這一次,我會好好地,緊緊抱住。

貼在肚子上的掌心內側,又一次,「咚」地傳來了回應。

這樣,就夠了。

辦公桌後方,書架的角落,教會託付的神殿石蓋著布,靜靜沉睡著。

從那之後,羅莎琳德一次也沒碰過。

要是碰了,力氣大概又會從指尖流失吧。不過,已經沒有那個必要了。

想告訴律子的話,一定,早已──在那孩子某天、在某處做過的溫柔夢裡,傳達到了。

已經,不需要石頭了。

「名為王妃的社畜2.0,恕我拒絕」

三年前,在祖國的謁見廳裡,她握拳叫好迎來的,那場解除婚約。

如果,能傳話給那天的羅莎琳德。

羅莎琳德把桌上的名字候選清單拉近,用筆又添了一行。

接著,在那下面,當作不打算給任何人看、只屬於自己的備忘錄,這麼寫道。

名為大公妃的幸福,我欣然接受

寫完之後,臉頰深處果然又熱了起來,她連忙把紙對折。

走廊上,比平常稍快一點的腳步聲,正漸漸靠近。

大概是要兩個人一起看那份重新排過的行程表吧。

大概又要兩個人一起,笑著看名字候選清單上新的那一行吧。

熄了燈的辦公室窗外,街上最後一家店門口的白色花環,在夜風裡,又搖曳了一次。

明天,街上一定也會有人,先喊出她的名字。

第57話 名為大公妃的幸福,我欣然接受

回到頁首

BEYOND THE STORY

故事之後,留下的那些。

《名為王妃的社畜2.0,恕我拒絕》是一個想起前世的惡役千金,奪回自己人生的故事。

冬野結fuyuno yui

寫家人,寫技術,也寫那些從兩者之間悄悄滑落的事物。
我寫的,是讀完之後,會讓世界看起來稍稍不同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