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早晨,辦公室的窗上,只貼著一片銀杏葉。
「蘿西。」
盧卡斯繞過桌角走了過來,在仍坐在椅子上的羅莎琳德背上,披了一件外衣。
「盧卡斯大人,室溫完全符合規定呢。」
「七個月了。妳的體感溫度,是照著跟規定不一樣的數字在變動。」
羅莎琳德的肚子,已經圓得藏也藏不住了。
辦公桌上,財務評議會的議題,和孩子名字的候選清單,並排放在同一個位置。
兩樣都,還沒,定下來。
「盧卡斯大人。」
「叫盧卡斯就好。已經,連『大人』都不需要了。」
「……盧卡斯。關於今天的議題——」
「我出席。」
「那是我的職掌喔。」
「代理議長暫時由我接手。兩個月前,應該就這麼說定了。」
「我記得,那是代為承擔,而不是剝奪。」
盧卡斯輕輕呼出一口氣,把身子靠向桌邊。
「想拿回去的時候就拿回去。在那之前,我先替妳暖著。」
──從三年前起,就一直是這種說法。
「……這是,上班時間的甜言蜜語嗎?」
「下班時間,我也會說同樣的話。」
羅莎琳德感覺到臉頰深處微微發燙,連忙把臉轉回文件上。
──到現在,還是不習慣。
而且也沒打算習慣——這一點,她最近才發現。
那天夜裡,孩子,踢了。
坐在躺椅上的羅莎琳德肚子裡,一記小小的、卻確確實實從內側傳來的踢擊。
「啊。」
羅莎琳德不由得低頭看向自己的肚子。
「……怎麼了?」
在旁邊收拾文件的盧卡斯,抬起了頭。
「剛剛,好像——」
「嗯。」
「我想,是踢了一下。」
盧卡斯以一張沉靜、卻有一瞬間表情凝住的臉,看了過來。
然後,雙手擱在膝上,好一陣子都沒有動。
──他在猶豫,能不能碰。
羅莎琳德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一下,牽起他的手,輕輕放在自己的肚子上。
「可以摸喔。畢竟有一半,是你的孩子呀。」
兩人靜靜地,等了一會兒。
又一次,從內側,「咚」地傳來了回應。
在盧卡斯的掌心底下,確確實實,就在那裡。
那時,羅莎琳德才終於看見,盧卡斯的眼角,稍稍地,柔和了下來。
那是他在公開場合絕對不會露出的,那張臉。
「蘿西。」
「是。」
「謝謝妳。」
低低的,就只有這一句。
羅莎琳德想回點什麼,結果,什麼也沒說。
只是主動地,把額頭,在他肩上靠了一下。
盧卡斯起身去了浴室,羅莎琳德又剩下一個人。
桌上,放著他留下的黑皮記事本。
啪啦,她翻開了一頁。
預產期前後的半年,業務空白。財務評議會、外交、關稅的關鍵時程──全都用盧卡斯的字跡重新排過。她的行程在先,他的行程,則配合著她挪動。
最後一頁的角落,一行潦草的字。
「為了妳回來的時候,妳的辦公桌,會照妳原本的樣子留著。」
羅莎琳德用指尖,慢慢描過那一行字。
──不會被拿走。她從來不知道,那竟是一件如此安靜的事。
把頭靠上椅背。
白色的、高高的天花板。
──律子。
她在心裡,再一次喊了田中律子的名字。
接著兩個月前,在月光下的窗邊說過的話,說下去。
──吶,律子。
──在妳那時候,沒能讓任何人摸過的,妳的肚子。
──現在呀,這裡,多了一個人喔。
──這一次,我會好好地,緊緊抱住。
貼在肚子上的掌心內側,又一次,「咚」地傳來了回應。
這樣,就夠了。
辦公桌後方,書架的角落,教會託付的神殿石蓋著布,靜靜沉睡著。
從那之後,羅莎琳德一次也沒碰過。
要是碰了,力氣大概又會從指尖流失吧。不過,已經沒有那個必要了。
想告訴律子的話,一定,早已──在那孩子某天、在某處做過的溫柔夢裡,傳達到了。
已經,不需要石頭了。
「名為王妃的社畜2.0,恕我拒絕」
三年前,在祖國的謁見廳裡,她握拳叫好迎來的,那場解除婚約。
如果,能傳話給那天的羅莎琳德。
羅莎琳德把桌上的名字候選清單拉近,用筆又添了一行。
接著,在那下面,當作不打算給任何人看、只屬於自己的備忘錄,這麼寫道。
名為大公妃的幸福,我欣然接受
寫完之後,臉頰深處果然又熱了起來,她連忙把紙對折。
走廊上,比平常稍快一點的腳步聲,正漸漸靠近。
大概是要兩個人一起看那份重新排過的行程表吧。
大概又要兩個人一起,笑著看名字候選清單上新的那一行吧。
熄了燈的辦公室窗外,街上最後一家店門口的白色花環,在夜風裡,又搖曳了一次。
明天,街上一定也會有人,先喊出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