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许哭五分钟。去准备早饭,煎欧姆蛋。”
父亲葬礼后的第二天。
美月听见了一个和本该已经死去的父亲一模一样的声音。
在本该空无一人的父亲的书房里。
从书桌上那台冷冰冰的圆筒形设备里。
她忽然想起了葬礼那天的事。
没错,从那时起,一切就都是父亲安排好的。
从葵递过那个信封的时候起。
火化炉的门关上的声音,比她想象的更公事公办。
美月像是在很远的地方听着那声音,把工作人员递给她的号牌又确认了两遍。十七号。她在嘴里默念了一遍。
等候室是用薄帘隔开的单间,墙上挂着的显示屏里排着几个远程参加者的小窗口。画面上端用纤细的字体显示着〈故 佐仓健一郎 告别仪式 二〇二六年九月二日〉。据说是父亲同事的几位海外研究者,默默地坐在画面的角落里。
“美月。”
跟她说话的是高中好友莉子。丧服的袖子被拽了一下,她回过头,莉子递过来一纸杯茶。
“喝点吧。要凉了。”
美月接了过来,却没有喝。莉子就那样在她旁边坐下,好一阵什么也没说。
“想哭就哭吧。”
莉子忽然说。语气像是不对着谁的自言自语。
“嗯。”
美月应了一声,却摇了摇头。莉子没再多说。她用双手捧住自己的纸杯,像要暖什么东西似的,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对面的伯母小声问起奠仪回礼的安排。美月拿出手机,打开父亲生前留下的葬礼备忘录,翻到相应的那一页给她看。父亲把可能被问到的问题和回答,一丝不苟地逐条列好了。
“美月小姐。”
又一个声音。她抬起头,一个没见过的女人正低头向她行礼。看年纪大概二十五六岁。领口严整的丧服,银边眼镜。眼睑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黑眼圈,没能被妆完全遮住。
“我叫室田葵。以前在佐仓教授的对话式AI研究室工作。”
啊,美月含糊地点了点头。父亲生前好像提过几次这个名字。记得是拿到博士学位后仍然留在研究室、在父亲身边接手他工作的人。
“教授有一样东西托我保管。”
室田葵从内袋里取出一个信封。封面上什么也没写。封口也粘得严严实实。
“里面是什么,我并不清楚。他说,书房里的东西,要直接交给美月小姐。”
葵没有再多解释,深深鞠了一躬,回到了自己的座位。美月把信封放在膝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广播通知十七号家属拾骨。
骨头比她想象的要白。她原以为父亲会变成颜色更褐一些的东西,可工作人员用长筷子指给她看的骨头,每一块都淡淡的,像假的一样。工作人员告诉她哪一块是喉骨,美月点了点头。父亲到最后都是用最浅白的字来写它的。真像父亲——这么想着,她眨眼慢了下来。
灵车的驾驶座上坐着殡仪馆的司机,副驾驶座上还坐着一名工作人员。出发时,前座的人低声告诉她:“接下来直接返程,大约十二分钟到。”
美月把额头抵在车窗上。骨灰坛放在膝上,盖着白布。莉子坐在旁边,什么也没说,只是陪着她,可美月不敢看莉子的脸。她觉得一看就会有什么东西垮掉,于是一直望着窗外。葵没有坐这辆车。她说会坐另一辆车跟在后面。
膝上的信封在骨灰坛旁边,依然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