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二十五分钟的文件。
最先流出来的,是比平时更长的无声。
五秒。十秒。
“结衣。能听我说一件事吗?”
“嗯。”
“美月一直说,我做的欧姆蛋是世界第一。”
“哎呀,那不是挺好的嘛。”
“……不。”
“不是吗?”
父亲吸气的声音。
那是一段长长的、犹豫的声音。
“那是失败之作。”
“哎?”
“第一盘,我煎焦了。”
“什么时候的事?”
“快十年前了。就是美月第一次说‘好吃’的那天,那盘欧姆蛋。”
母亲的声音停住了。
停了两秒左右。
“……你呀。”
“煎焦了,另一侧的边缘发了黑。我想,这瞒不过去。所以,就把它藏了起来。”
“藏起来,是怎么藏?”
“往蛋液里,擦进去的奶酪放多了。”
“……”
“我没称分量。也没有称的余裕。只是一个劲地往碗里落。落到半截,觉得再放下去就不好了,就在那里停了手。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依据。”
“……”
“煎了。熔化的奶酪盖住了焦黑的边缘。盛到盘子里。美月吃了一口,说是世界第一。”
“她会说的吧,那种话。”
“我什么也说不出来。”
美月看着笔记本电脑的播放条一点点往前走。
除了看着,她什么也做不了。
两只手在桌上交握着,手指却使不上力。
“老实说,我很高兴。那孩子,生平第一次,像样地夸了我做的东西。”
“你呀,本来就不擅长做饭嘛。”
“是不擅长。家务里头,大概数这个最差。那孩子默默剩下的日子更多。可那天,她只说了一句‘世界第一’。”
“……”
“从那以后,可以说,我是着了迷。”
“着了迷?”
“煎。煎了一次又一次。先把那盘失败之作的做法原样重现。把另一侧的边缘稍微煎焦一点,奶酪多落一些。”
“用同样的失败做法,是吧。”
“对。”
“……你这个人啊。”
母亲的声音呼出一口气,既不像笑,也不像无奈。
“为了重现一次失败,花上十年的人,我可只认识你一个哦。”
“……”
“就这些?还有别的吗?”
“别的也煎了。想着那孩子说不定会再说一次‘世界第一’,甜的、辣的,各种各样都试过。那孩子每一样都默默吃了。”
“……你这样,做了多少年了?”
“快十年了。”
“每天早晚?”
“不是每天早晚。一周四次,或者五次。即便这样,大概也煎了几百次。我没数过。”
“那么,那孩子说哪个是世界第一?”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
“……还是那盘,最初的,失败之作。”
母亲的声音又笑了。这一次,笑得有一点点疼。
“一直都是?”
“一直都是。每次端出新的,那孩子都默默地吃。有时说好吃,有时不说。可是‘世界第一’,她再也没说过。那句话,一直还是留给最初那一盘的。”
“……”
“所以,我没有改。那一盘的煎法,就让它保持失败的样子,每次都小心地煎,让它差不多落在同一个样子上。不让手艺长进。另一方面,我试了很多别的种类。想着说不定会有一样东西,能让那孩子再说一次‘世界第一’。”
“没有呢。”
“没有。”
“美月现在,还会说那件事吗。”
“会说。”
“她多大了?”
“……那孩子,已经十六了。”
“到了十六岁,还相信那盘失败之作是世界第一。”
“她相信。”
母亲的声音又笑了。
“你呀,真是个狡猾的父亲呢。”
“我知道。”
“结衣。——女儿说那是世界上最好吃的。其实那不过是一盘为了遮住焦痕、放多了奶酪的失败之作。”
“……”
“没有把它做好的手艺,只是一遍遍地重复着失败的做法。——结衣,我是个狡猾的父亲吧。”
“……”
“那可不是最好的一盘哦。”
“我知道。”
“要是把它做到最好,那孩子说不定会说更好吃呢。”
“我是研究者,不是厨师。凭我的手,能把那一盘停在失败的样子上,已经是极限了。——要做到最好,我的手艺够不着。”
父亲的声音,有一会儿什么也没说。
“……我想,往后就交给那孩子吧。”
“交给那孩子。”
“那孩子的手,说不定能够到我的手没能够到的那一盘。那孩子的手,会把我的失败,做成最好的一盘。——我是这么相信的。”
“……你真狡猾啊。”
“……”
“你是打算在你死后,让哭着的女儿用她的手,接着煎你那份失败吧。”
“……狡猾吗?”
“狡猾呀。”
“……”
“让她接着煎的,只有料理吗?”
父亲好一会儿没有回答。
“这样啊。”
美月一直屏着呼吸。
从什么时候开始屏住的,她不知道。回过神来时,已经屏住了。
她张开嘴,重新吸了一口气。
重新吸气的那一瞬间,她才终于想起,自己此刻正坐在书房的椅子上。
文件快结束的时候。
“……哎,我说你。”
“嗯。”
“菜谱哪儿都没留下吧。笔记里没有,数字也没有。”
“没留下。那不是研究。是家里厨房的东西。——不是该写下来的对象。”
“要把它做好,那孩子也够辛苦的。不过,每一盘,都从那孩子嘴里过过了。”
“……是过过了吧。”
母亲没有再说什么。
只有似乎在沏着什么的热水声,流淌了一阵。
文件结束了。
最后两分钟左右,两个人几乎都没有说话。只有热水声,一直留到了最后。
美月停下了文件。
停下以后,她好一会儿什么也没做。
她把头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的木纹。父亲每天夜里在这里,一边看着那木纹,一边听母亲的声音。
美月想起了三年前的那个早晨。葬礼后的第二天早上,刚启动的Ken对美月下的第一个指示。
“鸡蛋3个。平底锅预热,摄氏160度。黄油10克。盐1.0克。牛奶,1大勺。离火的时机,由我来指示。”
精确到毫克的指示。完美的温度控制。酒店餐盘里那样无懈可击的、金黄色的欧姆蛋。
在父亲手中煎焦的、另一侧边缘的那抹黑。没有称量、一个劲落下的奶酪,在停下那一刻手停住的样子。父亲笨拙的手,十几年来原样重复着的、一盘未完成的形状。
记录着这些的,只有一个地方。
美月的嘴里。
然后,三年前的那个早晨,美月放下叉子,放声哭了。
“不对。爸爸做的,形状更歪,边上有点焦,里面的奶酪会溢出来……”
美月伏在了桌上。
把额头搁在两条手臂上。
就那样伏了好一会儿。
旧皮革的气味,从手臂根部那一带,隐隐地升上来。
哭,只能哭五分钟。
有谁在她心里说。大概,是她自己的声音。
她伏着,闭了一会儿眼睛。
“……狡猾。”
她说出了声。
“爸,你真狡猾。”
父亲没有回答。父亲已经,不在这里了。
书房里,那台暗下来的设备上星星般的光点,正望着这边。
明明它应该没在听,美月却已经只觉得,自己被它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