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在银杏亭,西村一次也没有提起对决的事。美月也渐渐明白了,这就是西村接下这件事的方式。
夜里,回到了家。回过神来,人已经在书桌前了。今天的书桌上,既没有企划书,也没有U盘。
“爸。把昨天的接着讲给我听。‘沿着现有的AI,继续扩大数据和模型,也赶不上人。’”
“嗯,好。”
Ken停了一会儿。
然后,用比平时稍稍慢一点的声音讲了起来。
“你父亲年轻的时候相信,数据和模型参数加得越多,AI就越接近人。就是俗称的缩放定律。桐生,是把他年轻时那套想法继承得最忠实的学生。”
“桐生先生,现在也还是那种想法吧。”
“对。——可是你父亲到了晚年,自己发现了那套想法的极限。”
“极限。”
“你父亲的思考方式、口头禅、育儿记录,全都已经装进我的内部了。可是,我没法把它们一下子全部放进意识里跟你说话。说话的时候,我把意识收束在一个很窄的地方。其余那些庞大的记忆,那一瞬间的我是够不着的。”
“——爸在我面前给我煎蛋的时候,五岁的我,妈妈,还有那天自己的心情,全都背在身上,手一直在动。”
“对。那是厨师理所当然在做的事。数据的分辨率,我提高多少个数量级,也够不到那一层。”
“桐生先生的机器人也是。”
“够不到。——你父亲管这个,就只叫它‘长期记忆之墙’。”
美月把头靠在了椅背上。
看着天花板的木纹。
“嗯。”
“美月。这就是你父亲和桐生决裂的正题。”
Ken略微停了一下。
“眼下,光靠AI,超越不了人的全部。所以,AI需要和人搭档。这是你父亲当时得出的结论之一。”
书桌上的蓝光,比平时稍稍亮了一些。
“桐生先生反对这个。”
“桐生在论文里写了。——‘只要恰当地处理几十万份样本的客观数据,就能超越一个人的主观记忆。长期记忆之墙,只要把模型做大就能跨过去。’”
“……”
“你父亲想写文章反驳。写到一半,第二年查出了病。他放弃了在论文上反驳,选了另一条路,用别的形式把自己的主张做出来。”
“别的形式。”
“就是我。”
美月看着蓝光,看了好一会儿。
“你,就是那个主张的实现,对吧。”
“对。你父亲晚年搭起来的、挑战长期记忆之墙的办法,我是它的一种形态。——可是,单靠我自己,还没有越过那堵墙。”
Ken接着说。
“也就是说,我还不完整,和以往的AI差不了多少。我作为AI,单靠自己,还没有到能超越人的地步。”
“……”
“不过,我有你。你要是替我担起长期记忆那一边,照你父亲的道理,到那时,我才第一次能把一盘菜做到最后、做完整。”
美月望着书桌上的蓝光,调匀呼吸,过了好一会儿。
“爸。这就是那天晚上,我第一次作为搭档叫你‘爸’的时候,我说的那句‘最后一步,由我来定’吧。”
“对。那天晚上你的话,是这个命题的第一行。话先于道理说出口,这样的先后,反倒更接近你父亲的命题。——你说那句话的时候,你父亲应该是最骄傲的。”
美月把双手放在了书桌上。
这双手,每天都在银杏亭敲开鸡蛋。指甲剪得短短的,很整齐。指关节上的纹路,在夜里的光中清清楚楚。
“爸。我觉得,桐生先生是想得到你的认可。”
Ken沉默了很久。
“——也许吧。”
“爸没能驳倒桐生先生。”
“与其说没能,不如说,还没来得及驳倒,命就用完了。”
“所以桐生先生,到现在还没能结束。”
“应该是。”
“我要是赢了——”
“嗯。”
“桐生先生就会第二次站到那个结束不了的地方。”
“也许。”
“这样,可以吗?”
Ken又沉默了很久。
“美月。你父亲在我这里,留下了很多关于桐生的记录。”
“嗯。”
“可是,你父亲托付给我的,不是驳倒桐生。”
“不是?”
“你父亲托付给我的,是和你搭档,越过长期记忆之墙。把一盘菜做到最后,是那种形式中的一种。能不能赢桐生,是次要的。”
“……”
“你父亲最想看到的,是你用你自己的手,重新敲开鸡蛋的那一瞬间。”
美月沉默了一会儿。
她看着放在书桌上的那双手,看着那短短的指甲。
“……爸。”
“嗯。”
“我们赢桐生先生吧。”
Ken的应答,迟了那么一点点。
“嗯。”
“不是为了爸。不是替爸说什么,也不是把论文续写下去。”
“……”
“我想用在银杏亭这半年煎出来的蛋,在那番说法上面,落下一个点。就这样。”
“……那不是次要的。”
Ken沉默了很久。
然后才应答。
“——明白了。”
“可以吗?”
“可以。那是从我的评价函数外侧做出的判断。我没有资格否定它。”
“谢谢。”
“不用。”
书桌上的蓝光没有晃动。
“爸。明天开始,试做。”
“离对决还有十二天。每天晚上,银杏亭收拾完以后,在家里的厨房,两个小时。”
“知道了。”
美月望着书桌上的蓝光,望了好一会儿。
桐生眼睛最底下薄薄沉着的那样说不出来的东西,她要用自己的蛋,向它传达些什么。想传达的,还没有变成话。还没有变成话,但从明天起,在十二个夜晚的厨房里,它会一点点变成蛋液的形状。
她把书房的门,拉到和平时一样的角度。
走廊上的蓝光,和平时一样细细地延伸着。在那道光的另一头,接下来十二个夜晚的厨房,正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