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九点,出了家门。
银杏亭的白色厨师服搭在肩上,就这样出了门。厨师服还没穿上。到会场再换。
“我走了。”
“去吧。”
“……爸。”
“嗯。”
“到了会场,就只有我一个人。”
“我知道。”
“就算那样,也行。”
“那样就好。——去吧。”
关上了玄关的门。
走廊的蓝光,留在了门的里侧。
摄影棚在杂志社大楼的五楼。
走廊尽头的玻璃门后面,拍摄用灯光的白光强烈地漏了出来。
在休息室换上了厨师服。胸前绣着银杏亭的店名,是半年前西村让人用和他自己那件同样的绿线绣上的。
商用厨房又白又宽。正中央对称摆着两张操作台。透过里侧墙壁的玻璃,能看到半圆形的评委席。玻璃只有一侧是半透的,从这边只看得到轮廓。
桐生已经到了。在里侧的灶台前。穿的不是厨师服,而是黑衬衫、黑裤子,胸前印着Roti Smart的白色标志。旁边立着一台从天花板吊下来的银色机械臂。主机侧面的薄型显示器上,十几条曲线在实时晃动。
“早。”
桐生朝这边看过来。
“早上好。”
“睡好了吗?”
“还行。”
“我睡得很好。”
桐生笑了。
“我们的机器人,昨晚就做完最终调整了。我已经没活儿了。今天,好像只要站着就行。”
“是吗。”
“是啊。——今天,只是站着。”
编辑部、摄制组、灯光、录音。十来个人围在商用厨房外侧。
评委已经进了玻璃后面的空间。三位。主编,年长的美食评论家,还有一位随机选出的普通读者。
再次确认规则。
限时,二十分钟。
主题,欧姆蛋。
鸡蛋、调味料、香草类,由会场准备。鸡蛋,同一产地,同一批次。
其余食材,可各自带入。
煎好的一盘,分装到三个白盘子里,每盘等量。
三位评委,不记名投票。
“有自带的食材吗?”
“有。”
美月答道。
把脚边的银色保冷袋放到了操作台上。
打开盖子。
里面是一块银杏亭每天都在用的、上等的格吕耶尔,奶酪块。用布巾包着。从家里到这里,是和保冷剂一起带过来的。
那一块,有一个拳头大小。
桐生用余光看了一眼。
“奶酪啊。”
“是。”
“我们不用。”
“是。”
“我们是在鸡蛋里拌进混合肉馅和洋葱,最后用番茄酱收尾。——拿十万人的咀嚼次数、停留时间和剩菜量做优化,就落到了那里。”
“是吗。”
“是啊。——厨师用自己的舌头试味,不就是样本数为一的主观吗?我用十万人的咀嚼次数来决定味道。”
桐生没再说下去。
离开始还有二十分钟。
摄制组在做器材的最后调整。灯光加了两台。一台在桐生的机器人那口平底锅的正上方。一台在美月那口平底锅的正上方。强光抹掉了手边的影子。
美月整理着自己的操作台。
碗。盐。胡椒。鲜奶油。黄油。格吕耶尔奶酪块。擦丝器。平底锅是会场的商用新不锈钢平底锅。和家里的、和银杏亭的,都不一样。
桐生跟她搭话。
“佐仓。”
“在。”
“平底锅,是头一回用的吧。”
“是。”
“我们的机器人已经测过这口锅表面的升温方式了。同等条件下,和工厂基准器的到达温度相差零点三度。完全可以校正。”
“是吗。”
“你没法校正吧。”
“……”
“没有恶意。信息共享。”
“谢谢。”
桐生淡淡地笑了。
那笑法,和在会议室那时不一样。
时针往前走。
担任主持的年轻编辑部员握住了话筒。
“那么,时间到了。新旧对决企划,二〇三〇年代的欧姆蛋。请多关照。”
摄影棚里的空气停住了。
桐生轻轻按下机械臂旁边的按钮。
“开始。”
机械臂开始顺滑地动起来。
机械臂伸向冰箱前。用夹爪轻柔地夹起四个鸡蛋。回到操作台。在碗沿上给蛋壳磕出一道细微的裂纹,另一条机械臂的细指沿着裂纹把蛋壳掰成两半。只有蛋液落下,空壳就那样放进旁边的托盘。四个,接连同样的动作。
打开的蛋清,一滴也没洒到碗外。
盐,一点二克。黄油,十克。牛奶,一大勺。
数值实时显示在屏幕上。
另一条机械臂往银色小锅里投进五十克混合肉馅和三十克洋葱末。火一上,油声响起。水分刚好收干时,机械臂把小锅提起,在蛋液碗上方倾斜。肉末和洋葱粒均匀地散进蛋液里。
搅拌速度,每秒四圈。搅拌时间三秒。平底锅已经由另一条机械臂架到了火上。表面温度,摄氏一百七十度。
会场里谁都没法把目光从桐生的机器人身上移开。
美月转回自己的操作台。
不再看桐生的机器人。
拿出碗。
从冰箱里拿出三个鸡蛋。
敲开。三个接连敲进碗里。只有最后一个,蛋清微微顺着指尖流了下来。用布巾轻轻擦掉。
盐。胡椒。鲜奶油。黄油。
凭自己手上的感觉,一样一样放进去。没用秤。秤已经装在脑子里了。家里的十一个夜晚,银杏亭的半年,Ken的声音的分量,全都在自己手里齐备了。
盐,和Ken说的量一样。
鲜奶油,也和Ken说的量一样。
黄油,也和Ken说的量一样。
然后,把格吕耶尔奶酪块贴到擦丝器上。
擦了下去。
把擦下的奶酪落进蛋液里。
正好在Ken说的二十克上停住。
那个员工餐的夜里,自己的手自顾自停下的那个地方,今天没有擦到那里。
家里母亲的奶酪,停在香气淡淡升起的地方。这是十一个夜晚里,和Ken一起定下的。
格吕耶尔奶酪的香气,克制地浮在蛋液上。
“正确”这个词,今天也没在心里说出口。
桐生的机器人已经把蛋液倒进了平底锅。
由远及近,搅拌的机械臂顺滑地动着。每秒,四圈。间隔的波动,肉眼已经看不出来了。
会场里摄制组的一个人,漏出一口气。
“太牛了……”
桐生双手背在身后,看着机器人的平底锅。
美月把自己的平底锅架到了火上。
预热的时间,先以Ken说的温度为准。
放下一片黄油。
黄油化开的速度,和家里的、和银杏亭的,都略有不同。会场的商用平底锅,导热比家里的稍微快一点点。桐生说的零点三度的偏差,大概是对的。
美月把火力调小了一点点。
这个调法,是从Ken的评价函数里得不出的判断。她同时回想起家里燃气灶旋钮一档的感觉,和银杏亭商用燃气半档的感觉,在两者之间按了下去。
倒入蛋液。
由远及近地搅拌。每秒,四圈。
和家里的十一个夜晚,几乎同样的速度。
调小火。
倾斜平底锅。
鸡蛋慢慢地朝远端靠拢。
推拢之前的那一步。
从这里往后,是自己的一步。
美月把平底锅的远端边缘,多交给火一点点时间。
和家里厨房第十一个夜晚一样,零点五秒。
远端边缘的鸡蛋,比平时多贴着平底锅的金属零点五秒。
出现了一道褐色线。
和家里第十一个夜晚一样,深了半级的线。
摄制组的一个人屏住了呼吸。
镜头已经推近到美月平底锅的远端边缘。
“……刚才,烧焦了。”
摄影师小声说。
桐生朝这边看了一眼。
很短的一眼。
然后,把视线移回了自己机器人的平底锅。
移回去了,可视线移回去的方式,和最初的十秒钟,有一点点不同。
滑进盘子里。
是会场的白色商用平盘。
欧姆蛋顺滑地落到盘子上。
远端那深了半级的焦痕,在盘子上清清楚楚。格吕耶尔奶酪的白色碎屑,从蛋的几处断面薄薄地露出来。
到完成为止,用了十二分四十三秒。
二十分钟的限时,用了一半多一点。
完全来得及。
桐生的机器人也几乎同时把蛋落进了盘子。
机器人的那盘,在毫无破绽的金黄色鸡蛋里,混合肉馅和洋葱粒均匀地排列着。盘子上,另一条机械臂的末端细细地淋下一道番茄酱。光泽笔直地延伸出去。
不是家里早餐桌上的一盘,而是摆在车站前连锁店柜台上的一盘。
听得到摄制组的一个人小声对另一个人说。
“那个,是不是很厉害?”
“你说桐生先生那边?”
“不,两边都是。”
“两边?”
“桐生先生那盘,像是家庭餐厅的完美版。佐仓小姐那盘,像家里的晚饭。”
“家里的晚饭。”
“说不清,但看着就是那样。”
担任主持的编辑部员握住了话筒。
“那么,请双方将菜品各分装成三盘,送往评委席。时间为八分钟。”
机械臂立刻动了起来。
完美三等分的鸡蛋,摆到了三个白盘子上。三个盘子上,番茄酱的光泽以完全相同的长度笔直地划过。彼此的误差,肉眼无法分辨。
美月也在自己的欧姆蛋上落了刀。
刀是从家里带来的。
切开的三块,大小不太一致。深了半级的焦痕线,以各不相同的长度分到了三块上。奶酪溢出的量,三块也略有不同。
即便如此,三个盘子上,还是摆齐了自己的鸡蛋。
摆齐之后,把盘子送了过去。
评委席在玻璃的另一侧。
隔着玻璃,三块的盘子各自摆到了长桌的座位上。
三位评委坐在盘子前。
一个一个,年纪都不一样。
最边上,左侧靠里的座位上,坐着一位白发清瘦的老人。看上去刚过八十岁。用清瘦修长的手指握着叉子。——就是那位年长的美食评论家。
美月的视线在那个座位上,多停了半口气的工夫。编辑部事先送来的三位评委的姓名、年龄和履历,在十一个夜晚的家里厨房,被Ken一遍遍念给她听,早已在脑子里排好了。底细清楚的两个人之一。在过去杂志的随笔里写过一次,说母亲做的家常菜是自己的原点,就是这个人。
会场的空气停住了。
担任主持的编辑部员用话筒示意。
“那么,请各位品尝。”
三把叉子同时动了起来。
在玻璃另一侧的三个盘子上,三张嘴几乎同时迎进了鸡蛋。
桐生双手背在身后,看着玻璃的另一侧。
美月也把双手并拢在围裙带子前,看着玻璃的另一侧。
玻璃的另一侧,最左侧靠里的座位上,白发清瘦的老人的叉子,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