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话

对决的早晨

早上九点,出了家门。

银杏亭的白色厨师服搭在肩上,就这样出了门。厨师服还没穿上。到会场再换。

“我走了。”

“去吧。”

“……爸。”

“嗯。”

“到了会场,就只有我一个人。”

“我知道。”

“就算那样,也行。”

“那样就好。——去吧。”

关上了玄关的门。

走廊的蓝光,留在了门的里侧。

摄影棚在杂志社大楼的五楼。

走廊尽头的玻璃门后面,拍摄用灯光的白光强烈地漏了出来。

在休息室换上了厨师服。胸前绣着银杏亭的店名,是半年前西村让人用和他自己那件同样的绿线绣上的。

商用厨房又白又宽。正中央对称摆着两张操作台。透过里侧墙壁的玻璃,能看到半圆形的评委席。玻璃只有一侧是半透的,从这边只看得到轮廓。

桐生已经到了。在里侧的灶台前。穿的不是厨师服,而是黑衬衫、黑裤子,胸前印着Roti Smart的白色标志。旁边立着一台从天花板吊下来的银色机械臂。主机侧面的薄型显示器上,十几条曲线在实时晃动。

“早。”

桐生朝这边看过来。

“早上好。”

“睡好了吗?”

“还行。”

“我睡得很好。”

桐生笑了。

“我们的机器人,昨晚就做完最终调整了。我已经没活儿了。今天,好像只要站着就行。”

“是吗。”

“是啊。——今天,只是站着。”

编辑部、摄制组、灯光、录音。十来个人围在商用厨房外侧。

评委已经进了玻璃后面的空间。三位。主编,年长的美食评论家,还有一位随机选出的普通读者。

再次确认规则。

限时,二十分钟。

主题,欧姆蛋。

鸡蛋、调味料、香草类,由会场准备。鸡蛋,同一产地,同一批次。

其余食材,可各自带入。

煎好的一盘,分装到三个白盘子里,每盘等量。

三位评委,不记名投票。

“有自带的食材吗?”

“有。”

美月答道。

把脚边的银色保冷袋放到了操作台上。

打开盖子。

里面是一块银杏亭每天都在用的、上等的格吕耶尔,奶酪块。用布巾包着。从家里到这里,是和保冷剂一起带过来的。

那一块,有一个拳头大小。

桐生用余光看了一眼。

“奶酪啊。”

“是。”

“我们不用。”

“是。”

“我们是在鸡蛋里拌进混合肉馅和洋葱,最后用番茄酱收尾。——拿十万人的咀嚼次数、停留时间和剩菜量做优化,就落到了那里。”

“是吗。”

“是啊。——厨师用自己的舌头试味,不就是样本数为一的主观吗?我用十万人的咀嚼次数来决定味道。”

桐生没再说下去。

离开始还有二十分钟。

摄制组在做器材的最后调整。灯光加了两台。一台在桐生的机器人那口平底锅的正上方。一台在美月那口平底锅的正上方。强光抹掉了手边的影子。

美月整理着自己的操作台。

碗。盐。胡椒。鲜奶油。黄油。格吕耶尔奶酪块。擦丝器。平底锅是会场的商用新不锈钢平底锅。和家里的、和银杏亭的,都不一样。

桐生跟她搭话。

“佐仓。”

“在。”

“平底锅,是头一回用的吧。”

“是。”

“我们的机器人已经测过这口锅表面的升温方式了。同等条件下,和工厂基准器的到达温度相差零点三度。完全可以校正。”

“是吗。”

“你没法校正吧。”

“……”

“没有恶意。信息共享。”

“谢谢。”

桐生淡淡地笑了。

那笑法,和在会议室那时不一样。

时针往前走。

担任主持的年轻编辑部员握住了话筒。

“那么,时间到了。新旧对决企划,二〇三〇年代的欧姆蛋。请多关照。”

摄影棚里的空气停住了。

桐生轻轻按下机械臂旁边的按钮。

“开始。”

机械臂开始顺滑地动起来。

机械臂伸向冰箱前。用夹爪轻柔地夹起四个鸡蛋。回到操作台。在碗沿上给蛋壳磕出一道细微的裂纹,另一条机械臂的细指沿着裂纹把蛋壳掰成两半。只有蛋液落下,空壳就那样放进旁边的托盘。四个,接连同样的动作。

打开的蛋清,一滴也没洒到碗外。

盐,一点二克。黄油,十克。牛奶,一大勺。

数值实时显示在屏幕上。

另一条机械臂往银色小锅里投进五十克混合肉馅和三十克洋葱末。火一上,油声响起。水分刚好收干时,机械臂把小锅提起,在蛋液碗上方倾斜。肉末和洋葱粒均匀地散进蛋液里。

搅拌速度,每秒四圈。搅拌时间三秒。平底锅已经由另一条机械臂架到了火上。表面温度,摄氏一百七十度。

会场里谁都没法把目光从桐生的机器人身上移开。

美月转回自己的操作台。

不再看桐生的机器人。

拿出碗。

从冰箱里拿出三个鸡蛋。

敲开。三个接连敲进碗里。只有最后一个,蛋清微微顺着指尖流了下来。用布巾轻轻擦掉。

盐。胡椒。鲜奶油。黄油。

凭自己手上的感觉,一样一样放进去。没用秤。秤已经装在脑子里了。家里的十一个夜晚,银杏亭的半年,Ken的声音的分量,全都在自己手里齐备了。

盐,和Ken说的量一样。

鲜奶油,也和Ken说的量一样。

黄油,也和Ken说的量一样。

然后,把格吕耶尔奶酪块贴到擦丝器上。

擦了下去。

把擦下的奶酪落进蛋液里。

正好在Ken说的二十克上停住。

那个员工餐的夜里,自己的手自顾自停下的那个地方,今天没有擦到那里。

家里母亲的奶酪,停在香气淡淡升起的地方。这是十一个夜晚里,和Ken一起定下的。

格吕耶尔奶酪的香气,克制地浮在蛋液上。

“正确”这个词,今天也没在心里说出口。

桐生的机器人已经把蛋液倒进了平底锅。

由远及近,搅拌的机械臂顺滑地动着。每秒,四圈。间隔的波动,肉眼已经看不出来了。

会场里摄制组的一个人,漏出一口气。

“太牛了……”

桐生双手背在身后,看着机器人的平底锅。

美月把自己的平底锅架到了火上。

预热的时间,先以Ken说的温度为准。

放下一片黄油。

黄油化开的速度,和家里的、和银杏亭的,都略有不同。会场的商用平底锅,导热比家里的稍微快一点点。桐生说的零点三度的偏差,大概是对的。

美月把火力调小了一点点。

这个调法,是从Ken的评价函数里得不出的判断。她同时回想起家里燃气灶旋钮一档的感觉,和银杏亭商用燃气半档的感觉,在两者之间按了下去。

倒入蛋液。

由远及近地搅拌。每秒,四圈。

和家里的十一个夜晚,几乎同样的速度。

调小火。

倾斜平底锅。

鸡蛋慢慢地朝远端靠拢。

推拢之前的那一步。

从这里往后,是自己的一步。

美月把平底锅的远端边缘,多交给火一点点时间。

和家里厨房第十一个夜晚一样,零点五秒。

远端边缘的鸡蛋,比平时多贴着平底锅的金属零点五秒。

出现了一道褐色线。

和家里第十一个夜晚一样,深了半级的线。

摄制组的一个人屏住了呼吸。

镜头已经推近到美月平底锅的远端边缘。

“……刚才,烧焦了。”

摄影师小声说。

桐生朝这边看了一眼。

很短的一眼。

然后,把视线移回了自己机器人的平底锅。

移回去了,可视线移回去的方式,和最初的十秒钟,有一点点不同。

滑进盘子里。

是会场的白色商用平盘。

欧姆蛋顺滑地落到盘子上。

远端那深了半级的焦痕,在盘子上清清楚楚。格吕耶尔奶酪的白色碎屑,从蛋的几处断面薄薄地露出来。

到完成为止,用了十二分四十三秒。

二十分钟的限时,用了一半多一点。

完全来得及。

桐生的机器人也几乎同时把蛋落进了盘子。

机器人的那盘,在毫无破绽的金黄色鸡蛋里,混合肉馅和洋葱粒均匀地排列着。盘子上,另一条机械臂的末端细细地淋下一道番茄酱。光泽笔直地延伸出去。

不是家里早餐桌上的一盘,而是摆在车站前连锁店柜台上的一盘。

听得到摄制组的一个人小声对另一个人说。

“那个,是不是很厉害?”

“你说桐生先生那边?”

“不,两边都是。”

“两边?”

“桐生先生那盘,像是家庭餐厅的完美版。佐仓小姐那盘,像家里的晚饭。”

“家里的晚饭。”

“说不清,但看着就是那样。”

担任主持的编辑部员握住了话筒。

“那么,请双方将菜品各分装成三盘,送往评委席。时间为八分钟。”

机械臂立刻动了起来。

完美三等分的鸡蛋,摆到了三个白盘子上。三个盘子上,番茄酱的光泽以完全相同的长度笔直地划过。彼此的误差,肉眼无法分辨。

美月也在自己的欧姆蛋上落了刀。

刀是从家里带来的。

切开的三块,大小不太一致。深了半级的焦痕线,以各不相同的长度分到了三块上。奶酪溢出的量,三块也略有不同。

即便如此,三个盘子上,还是摆齐了自己的鸡蛋。

摆齐之后,把盘子送了过去。

评委席在玻璃的另一侧。

隔着玻璃,三块的盘子各自摆到了长桌的座位上。

三位评委坐在盘子前。

一个一个,年纪都不一样。

最边上,左侧靠里的座位上,坐着一位白发清瘦的老人。看上去刚过八十岁。用清瘦修长的手指握着叉子。——就是那位年长的美食评论家。

美月的视线在那个座位上,多停了半口气的工夫。编辑部事先送来的三位评委的姓名、年龄和履历,在十一个夜晚的家里厨房,被Ken一遍遍念给她听,早已在脑子里排好了。底细清楚的两个人之一。在过去杂志的随笔里写过一次,说母亲做的家常菜是自己的原点,就是这个人。

会场的空气停住了。

担任主持的编辑部员用话筒示意。

“那么,请各位品尝。”

三把叉子同时动了起来。

在玻璃另一侧的三个盘子上,三张嘴几乎同时迎进了鸡蛋。

桐生双手背在身后,看着玻璃的另一侧。

美月也把双手并拢在围裙带子前,看着玻璃的另一侧。

玻璃的另一侧,最左侧靠里的座位上,白发清瘦的老人的叉子,停了一下。

第23话 对决的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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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YOND THE STORY

故事落幕之后,留下的那些。

《父亲的AI》讲述了女儿与父亲留下的对话式AI之间,关于一家人共同时光的故事。

冬野结fuyuno yui

写家人,写技术,也写从两者缝隙间悄然遗落的东西。
希望读完之后,世界在你眼中会变得稍稍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