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话

婚纱试衣间

商店街的二楼,那家老咖啡馆正上方的一层,挂着一块婚纱沙龙的招牌。

招牌上的字,是白底上淡桃红色的宋体。

美月站在商店街的人行道上,抬头看着招牌。身旁,透也以同样的角度抬头看着。

“这下面一层,是莉子的店。”

“是这样啊。”

“商量事情那次,从莉子店里出来,注意到了上面的招牌。”

“原来如此。”

“跟莉子没关系,是这里的婚纱最合我心意。”

“我明白了。”

推开沙龙的门,走了进去。

一进门,里面走出来一位四十岁上下的女店员。

店员把美月的脸和透的脸,各看了一眼。

“是和新郎两位一起来的吗?”

“是的。”

“谢谢光临。”

“二位的父亲母亲,会改天一起过来吗?”

美月的声音,迟了半拍。

就在那迟了的半拍里,透轻轻地,把手放在了自己外套的下摆上。

只是放着,透什么也没说。

“我父母,都不会出席。”

“……失礼了。”

透朝店员轻轻低了一下头。

低完头,又安静地站回了美月身后半拍的位置。搭在外套下摆上的那只手,手指有一口气那么长,微微发僵。

店员轻轻拉开了里面试衣间的帘子。

帘子里面,立着一面三面镜。

三面镜左右两面镜子,微微向内倾着,和正面的镜子合起来,能让自己从三个方向看见自己。

美月在店员引她坐下的椅子上坐下,翻开了图册。

透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在自己膝上翻开了另一本同样的图册。

图册页边的照片里,年轻的新娘和一位不再年轻的女性,同在一个画框里。

美月在自己这一页上看了那张照片好一会儿,又用余光确认了一下旁边透那一页的页边。

透那一页的页边,也排着同样的照片。

透用自己的眼睛看了它,什么也没说,翻到了下一页。

手提包的内袋里,那只薄薄的树脂耳饰盒的轮廓,隔着布料隐隐凸出来。出门时,她只朝书房的Ken说了一句“我出去了”,就带着盒子出了门。在沙龙的椅子上,美月把手轻轻搭在手提包上。盒子合着,以平时的分量待在那里。

透轻轻合上了自己膝上的图册。

合上以后,朝着美月手提包的方向,轻轻低了一下头。

“伯父,我想现在大概传不到您那里,不过——好久不见了。请这样转告。”

“嗯。”

“回了家,我会用我自己的嘴,好好转告的。”

“拜托了。”

店员把第一件拿了过来。

是蕾丝长袖的A字款。

“这是经典的廓形。这个款式一直很受欢迎,作为第一件来试,应该比较容易。”

“是吗。”

“如果您更喜欢先从遮住肩膀的款式开始,从这件试起就可以。”

“好的。”

美月把蕾丝长袖拿进了试衣间。

拉上帘子,往上拉拉链。到了背后最后那一段,手指够不着了。店员从帘子的缝隙伸进手来,在她肩胛骨下方一带,从外侧重新扣好。一个熟练的陌生人的手指的温度,隔着薄薄的布料停了一口气那么长,随即离开了。

三面镜的正面,左边,右边,都站着一个穿白色婚纱的自己。

三个自己,站在一间试衣间里。

美月好一会儿,依次看着三个自己。依次看着的时候,不知为什么,想起了发现夜间记录的那个夜晚,书房里的蓝光。

正面镜子里,自己左手无名指上,银色的戒指把试衣间的白色灯光回了一圈。

“美月,能出来吗?慢慢来,没关系。”

“嗯。”

她拉开了帘子。

帘子外面,透把图册放在膝上,坐在那里。

坐着的透,站了起来。

站起来以后,好一会儿什么也没说。

“透。”

“……”

“说点什么呀。”

“请等一下。”

“我等。”

“现在,我正在自己的词汇里,找最好的那个词。”

“嗯,你找吧。”

“嗯。”

找完了的透,轻轻吐了一口气。

吐出的气,让图册的页角微微晃了一下。

“很美。”

“很美。”

“很美。”

“谢谢。”

“你父亲,现在看不到这里吧。”

“嗯。我想看不到。”

“回了家,用照片,好好地……”

“嗯。回了家再说。”

“从这里开始,就是我和透的时间,可以吗?”

“嗯。”

“爸大概,也希望这样。”

“嗯。”

店员又从里面拿来了一件。

第二件,是无袖的鱼尾款。

“这是无袖的鱼尾款。跟刚才那件,感觉应该会很不一样。”

“好,麻烦您了。”

“好的。”

她接过第二件,拿进了试衣间。

拉上帘子,又一次往上拉拉链。

三面镜里的自己,穿着第二件,从脖子到肩膀几乎都露在外面。锁骨上方,平时被衣服遮住的那一片,直直地反射着白色的灯光。借来的高跟鞋比想象的高,脚踝那里,重心晃了一口气那么长。

三个自己,站在一间试衣间里。

三个自己的哪一个身边,都没有母亲。

是在左边的镜子里,美月发现了没有。

发现的那一瞬,左边镜子里自己的眼眶边上,浮起了一层薄薄的水膜。

浮起的水膜,美月好一会儿就让它那样待着。

就那样待着,她隔着布料,用指腹不经意地确认了一下手提包内袋里耳饰盒的轮廓。

这里没有父亲。父亲被她留在了家里书房那片蓝光的方向。

把他留在那里,她并不后悔。

“美月,能出来吗?”

“嗯,出来了。”

“慢慢来,没关系。”

“嗯。”

她拉开了帘子。

拉开的帘子外面,透已经站着了。

“这件,也很适合你。”

“嗯。”

“透。”

“在。”

“我,定不下来。”

“定不下来。”

“嗯。”

“就这样定不下来,今天结束吗?”

“结束也可以吗?”

“可以。”

“带回去再想,可以吗?”

“可以。”

“回了家,我想再让爸看一次。”

“好。”

“爸出不了家门,所以,我拍照片给他看。”

“我来拍吧?”

“嗯,拜托了。”

透从胸前口袋里取出自己的手机。

取出来,对准了美月。

在对准她的手机屏幕的另一边,美月穿着第二件白色婚纱,轻轻笑了。

“爸在家里看了,大概也不会开口吧。”

“是个连‘很美’都不会说的人。”

“只会让书房的蓝光,晃一口气那么长。”

“那样,就好。”

透什么也没说,轻轻点了点头。

快门声响了两下。

在响了两下的快门声之间,店员从里面回来了。

回来的店员,把美月肩后拉链那里,轻轻重新整理了一下。

整理着的店员的手指,熟练,没有温度。

“您决定好了吗?”

“可以让我带回去,再考虑一下吗?”

“当然可以。”

“谢谢您。”

“是要和家里人商量吧。”

“是的,和家里人商量。”

拉下拉链,一边换回原来的便服,美月一边自己数着,家里人这个词里,装着谁。

数进去的,有书房里的一片蓝光,有坐在身旁的透一个人,还有,在数不清的地方,空着一个人的位子。

走出沙龙的门,走下商店街的楼梯。

楼梯最下面,十二月午后淡淡的阳光,在商店街的人行道上拉得长长的。

在长长的阳光上,两个人好一会儿,什么也没说。

“美月。今天,你母亲不在……”

“……”

“对不起,这是最笨拙的一句话。”

“不笨拙。”

“很笨拙。”

“不笨拙。”

“嗯。”

透站在商店街的人行道上,轻轻把手按在后颈上。

按着的手指上,有一节指节那么长的地方,在淡淡的阳光里,有一口气那么长,回了一点光。

“美月。回了家,请把照片,再给你父亲看一次。”

“我会给他看。”

“给你父亲看过以后,请再自己决定一次。”

“我会决定。”

“用‘母亲不在’来决定,也没关系。”

“嗯。”

“就算是用‘母亲不在’决定的婚纱,白色的婚纱,也还是白色的婚纱。”

“嗯。”

“透,这句话,是你自己写的?”

“是你父亲,以前教我的。”

“我父亲。”

“是的,那天晚上我到你家里打扰,在书房里。”

“嗯。”

在车站的检票口前,她和透分开了。

分别的时候,透轻轻低了一下头。

在他低下的头那边,透的背影在午后的人流里,有一口气那么长,不见了。

在通往站台的扶梯上,她把手轻轻按在手提包的内袋上。出门以后一次也没打开过的盒子,隔着布料,只回了一点分量。

她上了电车。

电车窗外,十二月午后的天空,开始暮成淡淡的橙色。

在开始暮色的天空下,耳饰盒合着,什么也没亮。

什么也没亮,对此刻的美月来说,刚刚好。

在窗外橙色天空的深处,她想了一件小事。

——妈妈要是在的话,今天,会说什么呢。

只是想了想,没有说出口。

要不要找个时候,问一问家里的Ken,她也没有决定。

她自己知道,这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耳饰盒以合着的分量,隔着布料晃着。

从离家最近的车站出来,她一个人走上坡道。

走着的时候,左手无名指上,银色的戒指回着傍晚天空最后的一抹橙色。

打开玄关的门,在门口的水泥地上把鞋摆好。

走廊里的蓝光,以平时那样细细的一道,伸着。

她沿着走廊,走到了书房。

在从书房门缝里细细伸出来的那道蓝光正下方,她轻轻点了点头。

“我回来了。”

“回来了。”

“照片,给你看。等我先把外套放下。”

“知道了。”

伸着的那道蓝的温度深处,今夜,放着一个美月和Ken都还没能打开的那一种空位——看着桌上圆筒形的蓝光,唯独这一点,她隐隐约约明白了。

第36话 婚纱试衣间

返回页首

BEYOND THE STORY

故事落幕之后,留下的那些。

《父亲的AI》讲述了女儿与父亲留下的对话式AI之间,关于一家人共同时光的故事。

冬野结fuyuno yui

写家人,写技术,也写从两者缝隙间悄然遗落的东西。
希望读完之后,世界在你眼中会变得稍稍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