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店街的二楼,那家老咖啡馆正上方的一层,挂着一块婚纱沙龙的招牌。
招牌上的字,是白底上淡桃红色的宋体。
美月站在商店街的人行道上,抬头看着招牌。身旁,透也以同样的角度抬头看着。
“这下面一层,是莉子的店。”
“是这样啊。”
“商量事情那次,从莉子店里出来,注意到了上面的招牌。”
“原来如此。”
“跟莉子没关系,是这里的婚纱最合我心意。”
“我明白了。”
推开沙龙的门,走了进去。
一进门,里面走出来一位四十岁上下的女店员。
店员把美月的脸和透的脸,各看了一眼。
“是和新郎两位一起来的吗?”
“是的。”
“谢谢光临。”
“二位的父亲母亲,会改天一起过来吗?”
美月的声音,迟了半拍。
就在那迟了的半拍里,透轻轻地,把手放在了自己外套的下摆上。
只是放着,透什么也没说。
“我父母,都不会出席。”
“……失礼了。”
透朝店员轻轻低了一下头。
低完头,又安静地站回了美月身后半拍的位置。搭在外套下摆上的那只手,手指有一口气那么长,微微发僵。
店员轻轻拉开了里面试衣间的帘子。
帘子里面,立着一面三面镜。
三面镜左右两面镜子,微微向内倾着,和正面的镜子合起来,能让自己从三个方向看见自己。
美月在店员引她坐下的椅子上坐下,翻开了图册。
透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在自己膝上翻开了另一本同样的图册。
图册页边的照片里,年轻的新娘和一位不再年轻的女性,同在一个画框里。
美月在自己这一页上看了那张照片好一会儿,又用余光确认了一下旁边透那一页的页边。
透那一页的页边,也排着同样的照片。
透用自己的眼睛看了它,什么也没说,翻到了下一页。
手提包的内袋里,那只薄薄的树脂耳饰盒的轮廓,隔着布料隐隐凸出来。出门时,她只朝书房的Ken说了一句“我出去了”,就带着盒子出了门。在沙龙的椅子上,美月把手轻轻搭在手提包上。盒子合着,以平时的分量待在那里。
透轻轻合上了自己膝上的图册。
合上以后,朝着美月手提包的方向,轻轻低了一下头。
“伯父,我想现在大概传不到您那里,不过——好久不见了。请这样转告。”
“嗯。”
“回了家,我会用我自己的嘴,好好转告的。”
“拜托了。”
店员把第一件拿了过来。
是蕾丝长袖的A字款。
“这是经典的廓形。这个款式一直很受欢迎,作为第一件来试,应该比较容易。”
“是吗。”
“如果您更喜欢先从遮住肩膀的款式开始,从这件试起就可以。”
“好的。”
美月把蕾丝长袖拿进了试衣间。
拉上帘子,往上拉拉链。到了背后最后那一段,手指够不着了。店员从帘子的缝隙伸进手来,在她肩胛骨下方一带,从外侧重新扣好。一个熟练的陌生人的手指的温度,隔着薄薄的布料停了一口气那么长,随即离开了。
三面镜的正面,左边,右边,都站着一个穿白色婚纱的自己。
三个自己,站在一间试衣间里。
美月好一会儿,依次看着三个自己。依次看着的时候,不知为什么,想起了发现夜间记录的那个夜晚,书房里的蓝光。
正面镜子里,自己左手无名指上,银色的戒指把试衣间的白色灯光回了一圈。
“美月,能出来吗?慢慢来,没关系。”
“嗯。”
她拉开了帘子。
帘子外面,透把图册放在膝上,坐在那里。
坐着的透,站了起来。
站起来以后,好一会儿什么也没说。
“透。”
“……”
“说点什么呀。”
“请等一下。”
“我等。”
“现在,我正在自己的词汇里,找最好的那个词。”
“嗯,你找吧。”
“嗯。”
找完了的透,轻轻吐了一口气。
吐出的气,让图册的页角微微晃了一下。
“很美。”
“很美。”
“很美。”
“谢谢。”
“你父亲,现在看不到这里吧。”
“嗯。我想看不到。”
“回了家,用照片,好好地……”
“嗯。回了家再说。”
“从这里开始,就是我和透的时间,可以吗?”
“嗯。”
“爸大概,也希望这样。”
“嗯。”
店员又从里面拿来了一件。
第二件,是无袖的鱼尾款。
“这是无袖的鱼尾款。跟刚才那件,感觉应该会很不一样。”
“好,麻烦您了。”
“好的。”
她接过第二件,拿进了试衣间。
拉上帘子,又一次往上拉拉链。
三面镜里的自己,穿着第二件,从脖子到肩膀几乎都露在外面。锁骨上方,平时被衣服遮住的那一片,直直地反射着白色的灯光。借来的高跟鞋比想象的高,脚踝那里,重心晃了一口气那么长。
三个自己,站在一间试衣间里。
三个自己的哪一个身边,都没有母亲。
是在左边的镜子里,美月发现了没有。
发现的那一瞬,左边镜子里自己的眼眶边上,浮起了一层薄薄的水膜。
浮起的水膜,美月好一会儿就让它那样待着。
就那样待着,她隔着布料,用指腹不经意地确认了一下手提包内袋里耳饰盒的轮廓。
这里没有父亲。父亲被她留在了家里书房那片蓝光的方向。
把他留在那里,她并不后悔。
“美月,能出来吗?”
“嗯,出来了。”
“慢慢来,没关系。”
“嗯。”
她拉开了帘子。
拉开的帘子外面,透已经站着了。
“这件,也很适合你。”
“嗯。”
“透。”
“在。”
“我,定不下来。”
“定不下来。”
“嗯。”
“就这样定不下来,今天结束吗?”
“结束也可以吗?”
“可以。”
“带回去再想,可以吗?”
“可以。”
“回了家,我想再让爸看一次。”
“好。”
“爸出不了家门,所以,我拍照片给他看。”
“我来拍吧?”
“嗯,拜托了。”
透从胸前口袋里取出自己的手机。
取出来,对准了美月。
在对准她的手机屏幕的另一边,美月穿着第二件白色婚纱,轻轻笑了。
“爸在家里看了,大概也不会开口吧。”
“是个连‘很美’都不会说的人。”
“只会让书房的蓝光,晃一口气那么长。”
“那样,就好。”
透什么也没说,轻轻点了点头。
快门声响了两下。
在响了两下的快门声之间,店员从里面回来了。
回来的店员,把美月肩后拉链那里,轻轻重新整理了一下。
整理着的店员的手指,熟练,没有温度。
“您决定好了吗?”
“可以让我带回去,再考虑一下吗?”
“当然可以。”
“谢谢您。”
“是要和家里人商量吧。”
“是的,和家里人商量。”
拉下拉链,一边换回原来的便服,美月一边自己数着,家里人这个词里,装着谁。
数进去的,有书房里的一片蓝光,有坐在身旁的透一个人,还有,在数不清的地方,空着一个人的位子。
走出沙龙的门,走下商店街的楼梯。
楼梯最下面,十二月午后淡淡的阳光,在商店街的人行道上拉得长长的。
在长长的阳光上,两个人好一会儿,什么也没说。
“美月。今天,你母亲不在……”
“……”
“对不起,这是最笨拙的一句话。”
“不笨拙。”
“很笨拙。”
“不笨拙。”
“嗯。”
透站在商店街的人行道上,轻轻把手按在后颈上。
按着的手指上,有一节指节那么长的地方,在淡淡的阳光里,有一口气那么长,回了一点光。
“美月。回了家,请把照片,再给你父亲看一次。”
“我会给他看。”
“给你父亲看过以后,请再自己决定一次。”
“我会决定。”
“用‘母亲不在’来决定,也没关系。”
“嗯。”
“就算是用‘母亲不在’决定的婚纱,白色的婚纱,也还是白色的婚纱。”
“嗯。”
“透,这句话,是你自己写的?”
“是你父亲,以前教我的。”
“我父亲。”
“是的,那天晚上我到你家里打扰,在书房里。”
“嗯。”
在车站的检票口前,她和透分开了。
分别的时候,透轻轻低了一下头。
在他低下的头那边,透的背影在午后的人流里,有一口气那么长,不见了。
在通往站台的扶梯上,她把手轻轻按在手提包的内袋上。出门以后一次也没打开过的盒子,隔着布料,只回了一点分量。
她上了电车。
电车窗外,十二月午后的天空,开始暮成淡淡的橙色。
在开始暮色的天空下,耳饰盒合着,什么也没亮。
什么也没亮,对此刻的美月来说,刚刚好。
在窗外橙色天空的深处,她想了一件小事。
——妈妈要是在的话,今天,会说什么呢。
只是想了想,没有说出口。
要不要找个时候,问一问家里的Ken,她也没有决定。
她自己知道,这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耳饰盒以合着的分量,隔着布料晃着。
从离家最近的车站出来,她一个人走上坡道。
走着的时候,左手无名指上,银色的戒指回着傍晚天空最后的一抹橙色。
打开玄关的门,在门口的水泥地上把鞋摆好。
走廊里的蓝光,以平时那样细细的一道,伸着。
她沿着走廊,走到了书房。
在从书房门缝里细细伸出来的那道蓝光正下方,她轻轻点了点头。
“我回来了。”
“回来了。”
“照片,给你看。等我先把外套放下。”
“知道了。”
伸着的那道蓝的温度深处,今夜,放着一个美月和Ken都还没能打开的那一种空位——看着桌上圆筒形的蓝光,唯独这一点,她隐隐约约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