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的叉子停着,好一会儿没有动。
那种停法,像是在嘴里确认着什么。
老人旁边那位年长的女士,轻声问了一句。
“老师,您怎么了?”
老人没有回答。
只是把叉子慢慢放回了盘子上。
放回去,然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玻璃的这一侧是隔音的。
另一侧的声音,通过编辑部另外准备的一路话筒,传进了摄制组的耳机里。
戴着摄制组耳机的年轻男人,忽然转过头来。
“……桐生先生。佐仓小姐。”
“嗯?”
“评委最里面那位白头发的先生,在说什么。”
“把话筒接过来。”
桐生开了口。
工作人员按了几个按钮。
会场的这一侧,也开始流出另一侧低低的声音。
是老人的声音。
很低,有些沙哑。
“……我母亲,做过这样的。”
“诶?”
旁边的女士停下了叉子。
“老师的母亲。”
“嗯。”
老人把脸转向玻璃的这一侧。
从玻璃这一侧,只看得到老人的轮廓。即便如此,他的肩膀深深地起伏了一次,还是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
“已经走了,很多年了。”
“……”
“好久,没想起来了。”
老人只说了这些,便把视线落到了盘子边上。再没有说别的。
会场的空气变了。
桐生看向自己手边的盘子。
机器人做出的一盘。
那上面,没有焦痕,也没有奶酪。
取而代之的,是混合肉馅和洋葱粒,均匀整齐地埋在鸡蛋里。盘子上那一道番茄酱,笔直地延伸着。
那是老人的母亲一个人的手够不到的地方,是十万人咀嚼次数的谷底。
在玻璃的这一侧,桐生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吐出的气息的温度,这边的摄制组听不到。
即便如此,只有那口气的形状,化作桐生肩膀轮廓的一丝晃动,传到了这一侧。
评委席那边,叉子都停着。
老人旁边的主编,用手指轻轻扶着自己盘子的边缘,微微点了点头。像是要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剩下的一位,四十来岁的男人——随机选出的普通读者,目光在自己的盘子和另一侧桐生机器人那盘的照片之间,来回了好几次。
会场的空气在晃动。
在玻璃的这一侧,桐生依旧双手背在身后站着。
双手背着的样子,和最初的十秒钟没有变。
只是肩膀线条上的力气,稍稍松了一点点。
担任主持的编辑部员把话筒拿了回来。
“各位的感想,我们已经听到了。——那么,现在进入投票。”
三位评委手边,发下了白色的不记名选票。
桐生看着。
美月也看着。
投票两三分钟就结束了。
开始计票。
负责计票的编辑部工作人员数了票数。数完,又把数字确认了一遍。确认之后,交给了主编。
主编在宣读结果之前,先看了一眼这边两位厨师的脸。
然后,凑近了话筒。
“现在宣布结果。”
会场的空气停住了。
“Roti Smart,桐生凉先生,一票。”
“银杏亭,佐仓美月女士,两票。”
“银杏亭,佐仓美月女士,获胜。”
会场的摄制组里,响起了小小的掌声。
评委席那边,也传来了掌声。
在掌声里,桐生依旧双手背在身后,好一会儿没有动。
过了一阵,他才慢慢地转向这边。
桐生微微低下头。
“——我输了。”
“……”
“机器人在所有能测量的项目上都赢了。盐,黄油,蛋液的搅拌,温度,肉馅的混合,番茄酱的光泽,全都在上面。”
“是。”
“然后,输了。”
“是。”
桐生笑了。
与其说是笑,不如说是没选对笑的方式。
摄制组开始整理器材。用于采访的摄像机,挪到了两人之间。
编辑部的一位女士过来招呼。
“桐生先生,佐仓小姐。能请二位接受一下采访吗?”
“可以啊。”
桐生答道。
“我先来,行吗?”
“当然。”
“给佐仓的第一个问题,让我来问。”
“啊?”
“不好意思啊,编辑小姐。”
桐生朝那位女编辑轻轻合了一下手掌。
摄像机的红灯亮了。
桐生转向美月。
“佐仓。”
“在。”
“远端那道深了半级的焦痕。按我们机器人的评价函数,要被大幅扣分。——那是离十万人中位数最远的方向。奶酪也放得比家里的早餐还克制。这些你也知道吧。”
“家里的AI,告诉过我。”
“告诉了你,你还是那么做了?”
“做了。”
“为什么?”
美月看着桐生的眼睛,看了一会儿。
桐生眼底的计算,已经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原本薄薄沉在计算底部的、某种像孩子一样的东西,此刻浮了上来,就在眼睛表面的下面。
“桐生先生。我家的AI,是父亲的AI。”
“嗯。——我想也是。”
“父亲的AI,对我——”
美月在那里把话断了一下。
“我,说不好。”
“嗯。”
“父亲的AI说,桐生先生的机器人和它自己,大概会落到同一个地方。”
“同一个地方。”
“是。”
“再往后呢?”
“再往后的,只在我自己的舌头里。”
桐生好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已经不再去选笑的方式了。
“……那句话,是教授的台词吧。”
“是不是父亲生前说过的,我不知道。也可能是AI从什么地方重构出来的。”
“嗯。”
“只是,父亲生前,没跟我说过这些。”
桐生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吐完,轻轻摇了摇头。
“——服了。”
“桐生先生。”
“嗯。”
“父亲在夜间日志里,留下过关于桐生先生的记录。”
“夜间日志。”
“是父亲生前,对着母亲的模拟程序吐露自己泄气话的日志。”
“……啊。”
“里面有一行,写着被桐生先生驳倒了。”
“……”
“父亲写了,被桐生先生驳倒了。”
“驳倒?”
“是。”
“我可不觉得我驳倒了他。”
“父亲是那么觉得的。”
桐生望着玻璃另一侧那些已经开始变空的盘子。
老人的盘子,几乎已经空了。
“……是吗。”
“是。”
“教授觉得,自己被驳倒了啊。”
“他是那么觉得的。”
“这样。”
“桐生先生。”
“嗯。”
“父亲从那天夜里起,就想写对桐生先生的反驳。写到一半,查出了病,没能写完,就走了。”
“……”
桐生朝玻璃那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视线移到了机械臂旁边的显示器上。
显示器上的曲线,已经不再晃动了。只显示着最终的数值。全都是数值的谷底。
“我的机器人,走到了十万人平均值的谷底。”
“是。”
“你的鸡蛋,扎进了那之外的、另一个谷。”
“是。”
“——原来是这么回事。”
摄像机还在转。
摄制组里谁都没有插嘴。
桐生已经不看这边了。
他的视线,搁在玻璃另一侧的空盘子上。
“佐仓。最后再问一件事,行吗?”
“好。”
“教授的骨灰,是在东京湾吧。外海。”
“是。”
“教授在那片外海上,一直在写自己晚年那篇论文的续篇啊。”
“……”
“我觉得今天,我被逼着读了那个续篇。”
“是。”
桐生在那里抿了一下嘴。
“——不。”
“是。”
“我一时半会儿,还接受不了。”
“是。”
“不过,被逼着读了这件事,我是明白了。”
桐生微微低下头。
和最初在会议室里微微低头那次,几乎是同样的角度。
摄影人员关掉了摄像机。
编辑部的女士轻轻吐了一口气。
“谢谢二位。——我们先占用一点时间整理一下。二位请在休息室稍微休息。”
“好。”
“好的。”
休息室分成了两人各自的房间。
走进走廊之前,桐生又看了这边一眼。
“佐仓。”
“在。”
“我们的机器人,我要重新考虑。——光在肉馅和番茄酱上面加焦痕和奶酪,大概是不够的。”
“是。”
“改写到什么程度,接下来再想。”
“是。”
桐生低着眼,看了一会儿走廊的地面。
往走廊里走了两三步,他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今晚,我可能会去海边走走。——去还是不去,还没定。”
“是。”
桐生随后轻轻笑了。那笑意,第一次浮到了眼睛的表面。
桐生消失在走廊深处。传来按电梯按钮的声音。
在休息室里,脱下了厨师服。胸前的绿色刺绣,因为褶皱微微走了形。换上藏青色的连衣裙,解开了围裙的带子。她想起了母亲那条麻布围裙系带的位置。
走出休息室。等电梯的时候,走廊玻璃的另一侧,摄制组正把桐生机器人的机械臂收进银色的搬运箱。合上箱盖的声音,也微微传到了走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