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按下了播放键。
起初,是两秒左右的无声。
然后,是父亲的声音。生前那个还年轻、没有夹杂一丝杂音的父亲的声音。
“……结衣。听得见吗?”
美月又一次深深地靠向椅背。靠是靠了,背上却几乎使不上力气。
父亲的声音之后,隔着一段长得反常的无声。
那段无声之后,有了回应。
是另一个声音。
女人的声音。
只是,那声音有些僵硬。句尾像纸一样平,听不到换气的声音。那是一种机器想要模仿某个人的说话方式,却还没能模仿到位的僵硬。
“……是。”
起初,美月没听出那是谁的声音。
父亲的声音,轻轻笑了一下。
“结衣。对不起。凭我的本事,暂时只能把你带到这一步。”
“……”
“这样也好。你听着就行。”
“是。”
即便如此,唯独轮廓最核心的地方,像极了一个她本该只在照片里见过的人。那是一种还没能把某人的语气描摹到位的像。
可美月还是认得。后脑勺发根那一带,一阵发凉。
父亲的声音继续说着。
“美月说讨厌我。”
“……”
“七岁。被一个七岁的女孩子说讨厌。”
“这样啊。”
“她说‘爸爸不听我说话’。她说话的逻辑顺序乱了,所以我让她先理清楚了再说。”
“……”
长长的无声之后,
“我认为,那样不太好。”
传来的,是一句教科书般平板的回答。
父亲沉默了好一会儿。
“结衣。”
“是。”
“我是不是,不适合当父亲?”
没有回答。无声持续了很久。
母亲的声音没有作答。父亲也沉默着。
——七岁。
美月记得。
是在早餐桌上。她吃到一半放下叉子,说:“爸爸,不听我说话。”然后又说了句“讨厌”。父亲一言不发,吃着自己的早饭。
那天夜里,父亲是在对谁讲那件事。美月过了十几年,才第一次知道。
她打开了另一个文件。
日期要新得多。是美月十六岁那年,夏末的日期。
“结衣。”
“嗯。”
“……你已经很会说话了啊。”
“是吗?”
第一句话的句尾,和刚才不一样了。微微地往上扬了一点。能听到换气的声音。明明应该是同一个女人的声音,刚才那种纸一样的僵硬,却不知消失到哪里去了。
“查出病来了。”
“……”
“很罕见的那种。说是一年半,最长两年。”
“这样啊。”
“该怎么跟美月说?”
“不用说哦。能拖到什么时候就拖到什么时候。”
“……这可真狡猾。”
“狡猾一点也没关系。”
“狡猾也没关系?”
“那孩子看着坚强,心底里其实还是五岁的样子。”
——心底里,美月在喉咙深处重复了一遍。母亲不可能知道这些。
父亲吸气的声音。
“结衣。我会让那孩子,变成孤零零一个人。”
“嗯。”
“为了不让她孤零零一个人,我必须留下些什么。”
“留下什么?”
“不知道。房子。钱。——光是这些,恐怕不够。”
“把你留下来就好了呀。在能留下的范围里。”
父亲沉默了很久。
然后低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听不清,但紧接着的那句话却很清楚。
“——我是研究者。”
美月停止了播放。
停下以后,她看了好一会儿笔记本电脑屏幕角落里显示的播放时长。
另一个文件。日期又是另一年的。
“结衣。”
“嗯。”
“被学生用论文驳倒了。”
“哎呀。”
“是个被称作天才的孩子。他发了一篇论文,指名道姓地否定我研究的核心。”
“你读了?”
“读了。”
“然后呢?”
“……有一定道理。”
“你呀,最不喜欢承认这种事了吧。”
“……只能承认。”
母亲的声音,又笑了。
“你啊,一碰到研究的事,真是笨拙得很。”
“他在说什么?”
“说我的AI半吊子。”
“半吊子。”
“‘不和人搭档就无法完成’,说到底,就等于承认AI单独是不完整的。他是这么写的。”
“你不承认吗?”
“我承认。”
“那不就行了。”
“他不承认,他要做出AI单独就完整的东西。他写道,只凭数十万样本的客观数据和庞大的AI模型,就能超越一个人的主观记忆。”
“哎呀。”
“他要把我甩在后面了。”
“……”
“我没能拦住他。”
母亲的声音,有一会儿什么也没说。
“你啊,挺喜欢那孩子的吧。”
“……”
“那个天才的孩子。你在研究室里一直很看重他吧。”
“……我承认。”
“让你难受的不是被论文批评,是被那孩子甩在了后面,对吧。”
父亲有一会儿什么也没说。
“——是的。”
“……”
“我知道。”
美月不知道那个学生的名字。
虽然不知道,但多半就是那个男人。莉子早上只啐了一句名字的,那个男人。
美月把文件停了下来。还有别的,是她必须听的。
她又看了一遍文件列表。
只有一个文件,播放时长长得出奇。
其他文件是十分钟,最长也就二十分钟,那一个却有二十五分钟。
美月把光标移到了它上面。
“爸。”
桌上,那台暗下来的设备上星星般的光点,正望着这边。
Ken应该是听不到的。即便如此,美月还是朝那光点,又一次,轻轻低了一下头。
“就再打开一个。”
她点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