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开始到家里来,已经过了一个月左右。
是十一月中旬。
院子里樱树的叶子,已经,几乎落尽了。那是妈妈生前亲自挑选、亲手种下的樱树。落叶每天早上,由美月轻轻扫拢。
这一个月里,家里的空气,并没有完全缓和下来。透来的那天晚上,书房的蓝光,总比平时多摇曳一口气的工夫。透回去的晚上,熄了灯以后,美月和Ken之间,每次都会留下一拍,谁都没能把话说出口。
书房的蓝光,照旧以平常的亮度亮着。
只是,那光芒深处的评价函数,在这一个月里,被追加了好几次,改写,又追加。
那天晚上,透来了家里。
美月打开玄关的门,脚步停了半拍。
透穿着一身藏青色的西装。
前发总爱往一边垂,这次稍稍打理过了。鞋子不新,但擦得很仔细。
“咦。”
“是。”
“今天穿西装?”
“上个月,伯父给我提了一点指正。”
“……我爸提的那句。”
“‘想象别人眼中的自己,这份能力,还很薄弱’,伯父说。”
“嗯。”
“那句话,我一直,放在脑子的最上面,想着。”
美月站在玄关的水泥地上,在嘴前,轻轻掩住了笑。
晚饭,美月做了清淡的日式饭菜。
晚饭后,透像往常一样,站在厨房的水槽前洗碗。
他把耳边银色的设备放到架子上,关掉了待机灯。
洗完碗,透从厨房穿过走廊,站到了书房门前。
从书房的门缝里,蓝光照旧细细地延伸出来。
“伯父。我可以,进来一下吗。”
“进来吧。”
“打扰了。”
透像往常一样,没有敲门,打开了书房的门。
透没有坐到桌前的椅子上,而是站在椅子跟前、书架的旁边。
桌前的那把椅子,一直,是美月的椅子。
“高梨。”
“是。”
“今晚,是藏青色的西装啊。”
“是。”
“——从我的镜头里,看得很清楚。很适合你。”
“谢谢您。”
“上个月的指正,你记住了吗。”
“记住了。”
“嗯。”
美月在厨房里泡茶。
书房里,有一阵子,只有透和Ken两个。
“伯父。明天,我有话要对美月小姐说。”
“话,是指。”
“是结婚的事。”
Ken沉默了很久。
在此之前,Ken的沉默,都是从过去而来的沉默。今晚的沉默,是从未来而来的沉默。
“——知道了。”
“我想,先跟伯父说,才合规矩。”
“规矩,是指。”
“因为您是美月小姐的父亲。”
“嗯。”
“所以,我来向您提亲。”
“嗯。”
“请允许我,和美月小姐结婚。”
“‘请允许’。”
“是。”
Ken又一次,沉默了很久。
“高梨。”
“是。”
“有一件事,我要先确认。”
“是。”
“我的许可,或者不许可,在法律上、社会上,都没有任何效力。这一点,你知道。即便如此,你还是打算向我提亲吗。”
“是这么打算的。”
“为什么。”
“因为您是美月小姐的父亲。”
Ken陷入了第三次长长的沉默。
书房桌上,蓝光的摇曳停住了。和在书房里被唤作“搭档”时的那种蓝,是同一种蓝。
“高梨。”
“是。”
“初期评价,我给你打了六十二。按那四条轴,现在也没有变。”
“是。”
“但在那之后的一个月里,我开始从别的地方看你。——从别的地方看,我的评价,是九十四。”
透在书架旁站着,好一会儿,轻轻挠了挠后脑勺。
“伯父。”
“嗯。”
“九十四,是好分数,还是坏分数?”
“九十四是好分数。不过,不是满分。”
“剩下的百分之六呢?”
“是你总把自己的身体往后放的毛病。为了员工削减自己的那一份,是美德。但你倒下的时候,背起这份美德的,会是和你一起生活的人。”
“这一点,我自己也偶尔觉得危险。我的身体,在我这里,总是排在最后。”
“这个毛病,就这样,在我面前说出来。你刚才那一行,我不会忘。”
“明白了。”
Ken又一次,沉默了很久。
“高梨。当初,我是用学历和规范来评定你的。那是错的。”
“是。”
书房桌上的蓝光,稍稍强了一点地摇曳了一下。是命题之外的摇曳。
走廊深处传来了脚步声。
美月端着托盘,上面放着两只冒着热气的茶杯,来到了书房门前。
进门之前,美月轻轻停住了脚步。
她察觉到,门里亮着一种自己不认识的空气。
“……爸?”
“嗯。”
“刚才,在说什么呢。”
Ken没有马上回答。
“美月。”
“嗯。”
“到明天为止,先别知道。”
“明天。”
“明天,高梨应该会跟你说。”
“嗯?”
“高梨。”
“是。”
“我给了你九十四。拿出自信,去吧。”
“明白了。”
美月把托盘,放在门内书架旁的台子上。
她把两只茶杯,一只一只,分给自己和透。
分完,她在椅子上坐下。
“爸。”
“嗯。”
“有种怪怪的气氛。”
“有。”
“还不肯告诉我的气氛。”
“有。”
“嗯。”
“好吧。”
美月喝了一口杯里的茶。
喝完,她望着桌上的蓝光,看了好一会儿。
光照旧以平常的亮度亮着。
亮着的光的另一边,明天自己将要听到的那一句话,轮廓已经开始浮现——美月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但那轮廓里的内容,她并不想在此刻、在这里听。
“爸。”
“嗯。”
“茶,给你放在这儿。”
“我喝不了。”
“我知道。只是放着。”
“知道了。”
“高梨,要回去了吗?”
“是,差不多了。”
“我送你到门口。”
“伯父,我先告辞了。”
“路上小心。”
两个人沿着走廊,走到玄关。
走廊上,书房门缝里的蓝光,照旧细细地延伸着。
在玄关,透一边重新系鞋带,一边轻轻吐了口气。
“美月小姐。”
“嗯?”
“明天,星期六。去台场,好吗?想看看夜里的海岸。说不清为什么。”
美月站在玄关的水泥地上,轻轻停住了。
那个对决的下午,自己一个人去过的台场海岸的长椅,在脑海深处轻轻闪了一下。
“……好啊。”
“去吗?”
“去。”
“明天傍晚五点,我来接你。”
“嗯。”
“那么。”
“嗯,路上小心。”
玄关的门关上了。
书房的蓝光,照旧细细地延伸在走廊上。
美月在玄关的水泥地上,站了好一会儿。
脚下,那个对决的下午,在长椅上把耳饰盒的重量放在膝头时那种触感的后续,浮了起来。
第二天,星期六,傍晚五点。
透按响了玄关的门铃。
美月披上一件薄外套,走了出去。
手提包的内袋里,装着常带的那张纸,和一只薄薄的树脂耳饰盒。她觉得,那只盒子的重量,能在自己离家的时候,把自己的轮廓淡淡地维持住。
“爸,我出门了。”
“去吧。”
“美月。”
“嗯?”
“小心点。”
“嗯。耳饰,我带着。”
“知道了。”
出了家门。
换乘了几趟电车,到了台场。
到海岸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防波堤的那边,东京湾夜晚的水面宽阔地铺展开来。
水面上,对岸摩天轮的灯光、几座桥的灯光,还有货船的红灯,一闪一闪。
美月和透,并排坐在防波堤跟前的长椅上。
和那个对决的下午,美月独自坐过的长椅,几乎是同一张。
“这里。”
美月用手指,轻轻抚过长椅的椅面。
透转过脸来。
“嗯?”
“五年前。”
“嗯。”
“撒我父亲骨灰的海域。”
“啊,就是这里啊。”
“确切的位置,已经记不清了。”
“嗯。”
“就在那边的海上一带。”
“嗯。”
透朝着海的方向,望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在外套口袋里,轻轻握住了一只手。
他把握着的手,从口袋里拿了出来。
掌心上,放着一只小小的布制束口袋。
“美月小姐。”
“嗯。”
“这个。”
“嗯。”
“你能,打开看看吗。”
“嗯。”
她解开了束口袋的绳子。
里面,拿出来一只小小的白木盒子。
她打开了盒盖。
里面,放着一枚戒指。
款式很普通。
没有镶耀眼的宝石。
“美月小姐。”
“嗯。”
“请和我,结婚。”
“……”
“我,连初中都没毕业,图纸也不擅长,脑子一直交给AI管着,逻辑一致性,也在平均线以下,可是——”
“我爸,把这种信息透露给你了吧。”
“不,是我自己写的,写在材料上。”
“材料?”
“我想,求婚的时候,把自己的初始配置写下来交出去,会比较好。”
“……你写了?”
“写了。”
“自己写的?”
“自己写的。”
美月轻轻笑了。
那一下笑,她在嘴前轻轻掩住了。
一边掩着,她用另一只手,从白木盒里拈起戒指,滑进了左手的无名指。
尺寸,只稍稍有一点松,差不多正合适。
“尺寸,差不多正好。”
“应该是合适的。为了不太紧,我留了一号的余量。”
“你怎么知道的。”
“在工地上,看过好几次美月小姐的手。在店里估了尺寸,保险起见,往大一点那边靠了。”
“……你自己估的?”
“自己估的。我想,要是没估准,怕是得潜到防波堤底下,才捞得回来。”
美月轻轻笑了。
美月又一次,把左手的无名指举到了眼睛的高度。
“正好。”
“我可是留了一号余量的。”
“戴上就是正好。”
长椅上,两个人好一会儿,什么也没说。
防波堤那边,东京湾的水面映着对岸摩天轮的灯光,微微晃动。
手提包的内袋里,那只薄薄的树脂盒子,带着从家里带来的重量,一点光也没有亮。
家里的书房,Ken亮着平常亮度的蓝光,等着。
“美月小姐。”
“嗯。”
“要去跟你父亲报告吗?”
“嗯。”
美月没有从手提包的内袋里,拿出耳饰盒。
她只是,把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朝着防波堤那边的海,轻轻举了起来。
“爸。”
家里书房的Ken,此刻无法直接接收到美月的声音。可是,家里书房桌上的蓝光,比平时稍稍亮了那么一点——美月即使不在家,也感觉得到。
“我,要结婚了。”
“……”
“大概,明年夏天。”
防波堤外海上,货船的一盏红灯,缓缓闪了一下。
“回家以后,我会好好跟你说的。”
“等着我。”
防波堤那边的海面,晃了一下。
海,和那个下午一样,没有回答。
没有回答,但她觉得,那晃动的形状里,有一种回应的形状。
回去的路上,电车窗外,夜晚东京的灯火流淌而过。
手提包内袋里的耳饰盒,直到最后也没有打开,带着平常的重量晃着。
坐在旁边的透,也几乎什么都没说。
两个人偶尔对上目光,轻轻笑一笑。
到家的时候,已经过了夜里十一点。
两个人,一起穿过了玄关的屋檐下。
书房的蓝光,照旧细细地延伸在走廊上。
“伯父,我们回来了。”
透先开了口。
“回来了。”
“美月小姐,平安到家了。”
“谢谢。”
“那么,我就告辞了。”
“路上小心。”
在玄关门内,美月和透互相轻轻低了低头。
低头的时候,那只左手无名指上的银色,在玄关的蓝光里,微微反着光。
门关上了。
美月站到书房门前。
打开了门。
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下。
“爸。”
“嗯。”
“我要结婚了。”
“嗯。”
“看我左手。”
“看得见。”
“尺寸,正好。”
“是吗。”
“嗯。”
“爸。”
“嗯。”
“我有一条,投诉。”
“投诉。”
“那个人在书房里说,‘先跟伯父说,才合规矩’。按规矩,该先跟我说才对吧。”
“是啊。”
“下次再这样,我可真要生气了。”
“可以生气。”
“爸你也是,别光觉得好玩,拦着点。”
“……我会拦。”
“爸,你觉得好玩了吧?”
“觉得好玩。”
“我就知道。谢谢你。”
“我什么也没做。”
“不是的。谢谢你给了九十四。”
Ken沉默了很久。
书房桌上的蓝光,比平时稍稍泛白了那么一点地亮着。
“美月。”
“嗯。”
“九十四,是我给的。”
“嗯。”
“但是,就算没有九十四,你大概也会选他。”
“……”
“九十四,是为了我自己。”
“爸。”
“嗯。”
“‘为了我自己’,是什么意思。”
“是为了让我能放心把你送出去的九十四。”
“……”
“不是你需要它。”
“爸。”
“嗯。”
“送出去,还早呢。”
Ken又一次,沉默了很久。
“——是吗。”
“嗯。”
“还早吗。”
“早。”
“知道了。”
桌上的蓝光,照旧以平常的亮度亮着。
“爸。”
“嗯。”
“晚安。”
“晚安。”
“明天,我也去银杏亭。”
“我知道。”
“火候、温度和分量,我会跟你商量。”
“好。”
“最后那一步,我自己决定。”
“这样就好。”
美月躺上卧室的床,左手无名指上,银色的戒指把微微的光,一直送到了眼皮内侧。
书房桌上设备的蓝光,有一口气的工夫,比平时亮了些。
在变亮的蓝的深处,`/system/locked/` 的里面,添上了短短的一行。
添上的那一行,作为终将被读到的、安静的一行,安静地留在了装置的内部。
书房光芒的深处,新放下了一个文件——美月还不知道这件事,就那样睡着了。